第三章 席间暗流

三日后，楚府设宴款待京中几位交好的世家同僚。前厅灯火通明，丝竹轻扬，杯盏交错间，尽是朝堂人情往来。

楚令仪依照规矩，在后堂女眷席上陪客。一身月白襦裙，眉眼温顺，只静静听夫人们闲谈胭脂首饰、儿女婚嫁，半字不涉及朝堂政事，完美扮演着不问外事的世家嫡女。

女眷之首是礼部侍郎的夫人，笑着打趣：“楚大人家父兄身居高位，府里又新得了谢临渊这样难得的人才，日后在朝堂之上，定能再进一步。”

周遭一片附和之声。

楚令仪端起茶杯浅抿，唇角挂着浅淡笑意，心中却清明。所有人都只看见谢临渊文笔出众、性情谦和，却无人深究他来路背后的弯弯绕绕。

前堂男宾的谈话声隔着雕花屏风隐隐传来。楚父与几位朝臣谈论近日户部粮草核查一事，谢临渊端坐末位，极少主动开口，只在众人询问之时，才缓缓说出几句公允稳妥的见解，既不站队，也不表露立场，分寸拿捏得天衣无缝。

这般隐忍低调，恰恰是卧底之人最好的伪装。

不多时，宴席中途歇盏，宾客三三两两移步庭院赏春。

谢临渊避开人群，独自走到海棠花树下，看似赏花，实则目光扫过四周环境，默默记下楚府院落排布、仆从值守班次。这些细碎信息，都是他要传回阵营的情报。

“谢先生倒是好兴致。”

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

谢临渊猛地回头，看见楚令仪独自立在花影之下，裙摆沾了几片零落的海棠花瓣，褪去了席间温顺的模样，眼神沉静锐利。

他迅速收敛眼底的戒备，重新换上温润笑意：“只是趁着宴席闲暇，观赏春色。姑娘怎么独自来到此处？”

“前厅人多嘈杂，出来透透气。”楚令仪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紧握在袖中的右手，“方才在前厅，先生对户部粮草案一言不发，是不愿掺和纷争，还是另有考量？”

谢临渊心头微惊。他刻意避开朝堂话题，本是滴水不漏，没想到竟被这位闺阁女子一语点破。

他从容拱手：“朝堂纷争波诡云谲，在下只是一介寒门幕僚，只求做好分内文书事务，不敢妄议朝政。”

“是吗？”楚令仪微微挑眉，伸手拂去花枝上的落尘，“可我听说，先生在江南讲学之时，时常针砭时弊，对钱粮吏治颇有见解，怎么一入楚府，反倒缄口不言了？”

一句话直击要害。

谢临渊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江南过往的事迹，刻意对外淡化处理，楚令仪却能查到这些旧事，可见她手里握着不少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就在二人僵持对视之际，一阵脚步声匆匆赶来。

楚家长子楚令昭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新晋御史陆文彬。陆文彬是新晋的新锐官员，素来与楚家政见相合，也是楚家暗中扶持的后辈。

“令仪，你怎么在这里？”楚令昭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转而对谢临渊笑道，“陆御史久闻先生才名，特意过来结识一番。”

陆文彬一身官袍，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谢临渊：“久仰谢先生大名，听闻先生下笔千言，可否日后有机会一同探讨文章？”

此人是楚家在外安插的一枚棋子，谢临渊心中瞬间警觉，面上依旧从容应对，两人你来我往，闲谈诗文，句句都在互相试探立场。

楚令仪安静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

陆文彬看似讨论文集，实则句句都在旁敲侧击，打探谢临渊隶属于哪一方势力；而谢临渊滴水不漏，始终用文人清高的说辞搪塞，始终不触碰党派话题。

片刻过后，陆文彬没能探出半点虚实，只得拱手告辞。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晚风卷起漫天飞花，落在黑白对峙的人心之上。

楚令仪轻声开口：“谢先生，你费尽心思潜入楚府，若是只为做文书幕僚，未免大材小用。”

谢临渊收敛了所有温和伪装，眼底冷光乍现，语气低沉：“姑娘似乎对在下，疑心过重。”

“乱世棋局，人心难测，我不得不防。”楚令仪抬眸直视他，“先生若安心留在幕下做事，楚府自然以礼相待。可若是想在楚府布局搅局，先得过我这一关。”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从容离开，背影挺拔，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

谢临渊伫立海棠树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攥紧。

他原本以为，只要笼络住楚家父子，便能掌握楚家所有动向。如今才猛然醒悟，真正执掌楚家后手、守住家族暗线的，从来都不是前厅议事的父兄，而是这位身居后宅、步步设防的嫡女。

回到幕僚小院，谢临渊提笔写下密信。

楚府最深的壁垒，不在朝堂，而在后院。楚令仪，是最难突破的一道关卡。

与此同时，楚令仪回到闺房，对着青禾下达指令。

“盯住陆文彬与谢临渊后续的往来，另外派人去查一查近期京中各派势力的人事调动。”

朝堂的博弈已经蔓延进深宅。

往后不再只有两人对弈，各方棋子陆续登场，盘根错节，一着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青禾领命退下。

窗外夜色沉沉，京城里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盯着楚家这盘棋。

楚令仪铺开一张京畿势力分布图，用朱砂细细圈出各方势力。

谢临渊只是入局的第一枚暗子，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接踵而至。

她执起一枚黑子，重重落在棋盘天元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来多少对手，她都能稳稳守住楚家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