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长安城入了夏,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了。
苏桃夭靠在偏殿的引枕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核对着慈幼局的开支。刘承躺在她身边的摇篮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小嘴微微嘟着,像一颗熟透的樱桃。窗外阳光炽烈,将殿中的地面晒得发烫,宫人们将竹帘放了下来,挡住那灼人的热气,只留一线光亮照进来。
她放下账册,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总觉得困倦,胃口也不太好,吃什么都没滋味。起初她以为是天太热的缘故,可连着七八日都是这样,连赵嬷嬷都看出了不对劲。
“皇后娘娘,您这几日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赵嬷嬷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苏桃夭接过碗,喝了两口,摇了摇头:“不用。可能是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可是您以前从不这样的。”赵嬷嬷不死心,“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奴婢不放心。”
苏桃夭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脸,无奈地笑了:“好好好,请。明日请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赵嬷嬷这才满意地端着空碗走了。苏桃夭靠在引枕上,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很平坦,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灵泉空间。泉水汩汩地流着,回春丹悬浮在泉眼上方,金红色的光芒比往日更加明亮了。
灵识告诉她——她的身体里,又多了一个生命。
不是“一个”,是“两个”。
苏桃夭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放大。两个?她不敢相信,又将神识探入,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遍。灵识的回答没有变——两个生命,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扎根在她的子宫里,一个偏大一些,一个偏小一些。都很微弱,但都很顽强。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又怀了。而且是两个。一男一女。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六月初四,张太医来请平安脉。
他搭上苏桃夭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搭了一遍。然后他跪了下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皇后娘娘有喜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苏桃夭早已知晓,但听到张太医亲口说出来,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她稳住声音,尽量平静地问:“几个月了?”
“回皇后娘娘,一个多月了。脉象虽然还浅,但确实是有喜了。”张太医顿了顿,又补充道,“臣斗胆,皇后娘娘的脉象……似乎与寻常有喜不同。”
“哪里不同?”
“寻常有喜,是一股脉。皇后娘娘的脉象,是两股。臣怀疑……皇后娘娘怀的是双胎。”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青萝捂住了嘴巴,眼眶瞪得溜圆。赵嬷嬷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苏桃夭靠在引枕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双胎。和她感知到的一样。一男一女。
“张太医,此事暂时不要声张。等胎像稳了再说。”
“臣明白。臣先开几副安胎药,皇后娘娘按时服用。头三个月切记要静养,不可劳累,不可动气。”
苏桃夭点了点头。张太医退下后,青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皇后娘娘!您又要当娘亲了!还是双胎!”
苏桃夭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跪了。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
“是!”青萝爬起来,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刘彻正在宣室殿正殿与大臣们议事。青萝跑到殿门口,被陈何拦住了。“陛下正在议事,你不能进去。”
“可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怎么了?”陈何的脸色变了。
“皇后娘娘有喜了!还是双胎!”
陈何愣了一下,转身大步走进殿中,附在刘彻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彻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退朝!”刘彻的声音有些发飘,他大步走出正殿,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
偏殿里,苏桃夭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见刘彻冲进来,她放下书,刚要开口,就被他一把拥进了怀里。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颤抖。
“真的。”
“双胎?”
“双胎。”
刘彻将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的肋骨都有些发疼。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眼眶红红的。
“苏桃夭,你又要当娘亲了。”
“陛下又要当父皇了。”
刘彻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消息传到长秋宫时,卫子夫正在哄刘安睡觉。采薇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夫人!皇后娘娘有喜了!还是双胎!”
卫子夫手中的孩子差点没抱住。她愣在那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双胎?真的?”
“真的!张太医亲自诊的脉,说是双胎!陛下已经去了偏殿!”
卫子夫将刘安交给乳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睁开眼,擦了擦眼泪,笑了。“采薇,替我给皇后娘娘写一封信。就说——恭喜她。我替她高兴。让她好好养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窦太皇太后正在念佛。刘嬷嬷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窦太皇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双胎?”
“是。张太医亲自诊的脉,说是一个多月了,脉象显示是双胎。”
窦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手中的佛珠继续捻着。“皇后有福气。大汉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双胎的皇子皇女。”
“太皇太后说得是。”
“传哀家的话,赏皇后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让她好好养胎,头三个月不许劳累。”
消息传到长信宫时,王太后正在院子里赏花。王姑姑匆匆走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太后手中的花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月季。“双胎?真的?”
“真的。张太医亲自诊的脉。”
王太后放下花剪,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皇后有福气。大汉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双胎的皇子皇女。”她转过身朝殿内走去,“传哀家的话,赏皇后一套赤金头面,再赏一对玉如意。让她好好养胎,不许操心劳累。女学和慈幼局的事,先交给别人管。”
苏桃夭有孕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六宫。有人高兴,有人嫉妒,有人无动于衷。但不管怎样,苏桃夭都不在乎。她靠在引枕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两个小小的生命在她体内安静地生长。一个偏大一些,一个偏小一些。都很微弱,但都很顽强。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灵泉空间。泉水汩汩地流着,回春丹悬浮在泉眼上方,金红色的光芒比往日更加明亮了。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被灵泉水和回春丹滋养着,一点一点地长大。
“小家伙们,”她轻声说,“娘亲等你们。”
在苏桃夭的腹中,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静静地生长。他们已经有了心跳,虽然微弱,但很顽强。左边那个大一些的,是个男孩。右边那个小一些的,是个女孩。
男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虽然他还只是一团小小的胚胎,还没有长出真正的眼睛,但他的意识已经醒了。他看着周围那片混沌的、温暖的世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叫李世民。记得自己是天可汗,是大唐的皇帝,是贞观之治的开创者。他记得自己死了,记得自己闭上了眼睛,记得自己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又醒了。在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地方,听着一个女人的心跳声。那个心跳声很温柔,很安稳,让他想起一个人——长孙皇后。可这不是观音婢的声音。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他不认识,却觉得无比亲近的女人。
他听着那个心跳声,慢慢地想起来了。他死了。又活了。投胎了。这是他娘亲的心跳声。他李世民,成了别人的儿子。他旁边还有一个心跳声。很小,很弱,但很顽强。那是他的妹妹——不,不是妹妹。是另一个灵魂,另一个和他一样从前世来的人。他认识那个灵魂。
是雉奴。是他的儿子,李治。
李世民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雉奴也来了。他们父子,成了兄妹——不,是姐弟?他大一些,应该是哥哥。雉奴小一些,应该是妹妹。可这一世,雉奴是女孩。他的儿子,变成了女儿。
他苦笑了一下。天意弄人。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皇后娘娘有喜了,还是双胎。”“陛下高兴得很,从正殿跑着过来的。”“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赏了东西。”皇后娘娘——他的娘亲,是皇后。那么他的父亲,就是皇帝。哪个皇帝?他侧耳倾听,捕捉着那些模糊的声音。“陛下汉武帝……”“大汉的江山……”
汉武帝。刘彻。
他李世民,投胎到了汉武帝刘彻的皇后肚子里。成了刘彻的儿子。他沉默了很久。他是大唐的皇帝,是大唐的天可汗。如今,要喊一个汉朝的皇帝“父皇”。命运弄人。命运弄人。
可他又想起那个心跳声。那个温柔的、安稳的、让他想起长孙皇后的心跳声。他的娘亲。这一世的娘亲。他从未见过她,但他已经觉得她很亲近了。也许,这就是母子连心。也许,这就是缘分。
他在黑暗中安顿下来,不再挣扎,不再抗拒。既来之,则安之。他闭上眼睛,听着娘亲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右边的那个小小的胚胎,也在黑暗中醒来了。
她的意识比哥哥晚了一些,但也很清晰。她记得自己是李治,是大唐的皇帝,是武则天的丈夫。她记得自己死了,记得自己闭上了眼睛。可她又醒了,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听着一个女人的心跳。
那个心跳声很温柔,让她想起一个人——母亲。长孙皇后。可这不是母亲的声音。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她不认识,却觉得很安心的声音。
她听见旁边还有一个心跳声。很强,很稳,像一面鼓。那是谁?她仔细听了听,忽然认出了那个灵魂。是父皇。是李世民。她的父亲——不,不是父亲了。是哥哥。这一世的哥哥。
李治愣住了。她投胎成了女人?成了父皇的妹妹?命运弄人。命运弄人。可她听见那个心跳声就在旁边,很近,很近。父皇在她身边——不是父皇了,是哥哥。他们离得很近,一起住在这个温暖的、柔软的小房子里。一起听着娘亲的心跳,一起等着来到这个世界。
她在黑暗中安顿下来,不再害怕,不再慌张。父皇在她身边——哥哥在她身边。她不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听着娘亲的心跳,嘴角弯了起来。这一世,她是女孩。是汉武帝刘彻的女儿。是大汉的公主。而她曾经的父皇李世民,是她的哥哥。
她等着。等着来到这个世界,等着见到父皇——不,哥哥。等着见到娘亲。等着见到这一世的父亲——汉武帝刘彻。
她在黑暗中笑了。既来之,则安之。
傍晚,刘彻从前朝回来,走进偏殿,放轻了脚步。苏桃夭正靠在引枕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嘴角弯弯的,闭着眼睛。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刘彻站在榻边,看了她很久。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很平坦,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那里有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是他的儿子和女儿。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在她小腹上落下一个吻。
“小家伙们,”他轻声说,“父皇等你们。”
苏桃夭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腹中的两个孩子也弯了弯嘴角。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偏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家人的呼吸声。
天幕 · 诸界回响(五十二)
叶罗丽仙境 · 灵心殿
灵公主看完天幕,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花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龙凤胎!月曦怀了龙凤胎!男孩是李世民转世,女孩是李治转世!天哪,这是什么神仙阵容!”
“冷静冷静。”颜爵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我冷静不了!”灵公主在殿中来回转圈,“李世民!李治!两个大唐的皇帝,投胎到了大汉,成了刘彻和月曦的孩子!这这这——这是什么跨越朝代的缘分!”
“李世民在想,他喊刘彻‘父皇’。”白光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这个画面,太有意思了。”
“李治投胎成了女孩。”毒夕绯摇了摇头,“从前是父子,这一世是兄妹。命运弄人。”
“他们都在想,这是汉武帝刘彻时代。”辛灵仙子微微一笑,“两个大唐的皇帝,要在大汉重新开始了。他们会怎么面对这一世?会怎么面对刘彻?会怎么面对月曦?”
“月曦不知道。”王默的声音从天幕一角传来,“她不知道肚子里怀的是李世民和李治。她只以为是自己和刘彻的孩子。”
“她不知道也好。”灵公主重新坐下,抱着花杖,“这一世,他们是她的孩子。不是大唐的皇帝,是大汉的皇子皇女。她只管当他们的娘亲,其他的,不重要。”
战国·楚国·楚王宫
月吟看完天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李世民……李治……投胎到了曦儿肚子里……成了曦儿的孩子……”她捂着嘴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曦儿,你的孩子,不一般。你的孩子,太不一般了。”
大唐·贞观·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天幕,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朕投胎到了刘彻的皇后肚子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成了刘彻的儿子。雉奴也来了,成了朕的妹妹。”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陛下,您在想什么?”
“朕在想,”李世民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这一世,朕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娘亲。月曦。那个从天而降的穿越者,那个办女学、设慈幼局的皇后。她会是一个好娘亲吗?”
“会的。”长孙皇后说,“她会的。”
大明·洪武·应天府
朱元璋看完天幕,整个人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李世民!李治!投胎到了那丫头的肚子里!”他的声音大得整座奉天殿都在抖,“那丫头怀的是两个皇帝!两个皇帝!”
马皇后拉住他的手:“重八,冷静。”
“咱冷静不了!”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大唐的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投胎到了大汉,成了刘彻和月曦的孩子!这是什么缘分?这是什么造化?”
“也许,这就是轮回。”马皇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前世是大唐的皇帝,这一世是大汉的皇子皇女。他们会有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颓然坐回龙椅上,仰头望着天幕。“那丫头,知道吗?”
“不知道。”马皇后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朱元璋低声说,“她只管当他们的娘亲。其他的,不重要。”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应天府的宫殿和城墙。朱元璋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丫头,你的孩子不一般。你也不一般。咱在应天府,替你们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