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离我远点
午后的阳光愈发炙热,穿透梧桐浓密的枝叶,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初春的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裹挟着草木新生的清甜,吹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也吹得课桌上的试卷边角轻轻翻飞。
可这份鲜活又温柔的春意,半点没能熨平教室里凝滞的氛围。
自从夏雨栀轻声应下那句“我知道了”,接过江叙递来的纸袋后,两人之间就彻底陷入了无声的僵局。那一句平淡的答复,温顺又决绝,像一层透明的冰膜,隔绝了所有过往的温柔与试探,将两人牢牢隔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夏雨栀抱着纸袋转过身的那一刻,脊背挺得笔直,背影安静又单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脚步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将纸袋轻轻塞进桌肚最角落,动作轻柔,却像是在郑重封存一段无疾而终的心意。
全程,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少年。
江叙僵在原地,维持着抬手收回的姿势,指尖空空落落,残留着方才触碰纸袋的微凉触感。那一点微弱的温度转瞬消散,只余下刺骨的空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无人知晓那平静皮囊之下,是怎样一片兵荒马乱。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无数次在深夜的黑暗里告诫自己,必须推开她,必须斩断所有牵绊,必须让她彻底死心、远离自己这片腐烂荒芜的泥潭。只有这样,干净明媚的夏雨栀,才能永远活在阳光之下,不被他身上的阴郁与黑暗沾染半分。
可当这一切真的如愿成真,当她眼底独属于他的温柔偏爱彻底褪去,只剩下疏离平静时,他胸腔里的心脏,却传来一阵密密麻麻、钝重绵长的痛感。
窒息、空落、悔恨,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将他死死裹挟。
他亲手熄灭了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光,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愿意奔赴他、温暖他的人。
良久,江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他低头看向桌面上堆叠的习题册,白纸黑字清晰规整,可他的视线却一片模糊,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一个字。
一整个午休,教室里人来人往,喧闹声此起彼伏。同学们嬉笑打闹、讨论题目、分享零食,鲜活的气息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唯独江叙的座位周遭,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冰冷又疏离。
他全程一动不动,保持着低头刷题的姿势,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思绪早已不受控制,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女孩平静的眉眼、温顺的语气、毫无留恋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凌迟他的神经。
而前排的夏雨栀,同样无心休憩。
她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操场新生的嫩枝上,眼神放空,看似闲适淡然,心底却早已五味杂陈。
她不是不难过。
雪夜的厉声驱赶、冰冷的字句、拒人千里的态度,今日客气疏离的归还、划清界限的叮嘱,每一次伤害都真实又清晰,密密麻麻堆砌在心底。
只是经过一夜的沉淀与一上午的平复,她慢慢想通了很多事。
江叙的冷漠从来都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靠近他的所有温暖。他像一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孤兽,满身伤痕,习惯性竖起尖刺,抗拒所有善意与靠近。他不敢接受温柔,不敢拥有光亮,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她心疼他的孤独,理解他的防备,却也无法忽视心底的委屈与难堪。
她可以不计较他的凶狠,不纠结他的冷漠,却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义无反顾地主动靠近、小心翼翼地奔赴温暖。
人心都是有底线的,热情也是会被消耗的。
既然他再三推开,既然他一心划清界限,那她便如他所愿,不再打扰,不再牵绊。
从此,陌路以对,各自安好。
下午的预备铃准时响起,午休的喧闹瞬间消散,同学们纷纷归位,收拾桌面,准备上课。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粉笔盒轻敲讲台,清脆的声响唤醒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昨天的周测成绩出来了,整体发挥一般,压轴题正确率很低。”老师将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前三名依旧是老样子,江叙稳居第一,断层领先,大家多向人家学学。”
熟悉的夸奖落在耳畔,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赞叹声。
所有人都早已习惯,江叙永远是临北一中最耀眼的代名词,是永远不会跌落的天才。无论缺席几天课程,无论状态如何,他的成绩永远无人撼动。
夏雨栀低头翻开课本,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纹路,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了从前下意识的仰望与悸动。
曾经,她会为他的优秀心生欢喜,会悄悄为他骄傲,会以他为目标拼命追赶。可现在,那份悸动早已被疏离覆盖,他的耀眼夺目,从此与她再无关联。
老师开始分发试卷,一张张雪白的纸张顺着课桌依次传递。
很快,印有鲜红高分的试卷落在了江叙桌上,卷面整洁,步骤完美,几乎满分的成绩,依旧是碾压全班的存在。
周围有同学忍不住侧身小声感慨:“江叙也太神了吧,请假三天还考这么好,真的不是人啊。”
“不愧是学神,根本不需要复习,天赋碾压。”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来,江叙置若罔闻,指尖捏着试卷,目光落在卷面空白处,眼神空洞淡漠。
他余光极轻地、不受控制地往前扫了一眼。
恰好看见夏雨栀接过自己的试卷,分数依旧稳居上游,卷面工整漂亮,错题寥寥无几。她微微蹙眉,低头认真订正着细小的失误,神情专注又淡然,周身平和安稳,仿佛真的彻底放下了所有过往。
她真的不在意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江叙的心底,酸涩的痛感骤然放大,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立刻收回视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试卷的错题解析上。可越刻意克制,心底的慌乱与空落就越是汹涌。
整整两节课,夏雨栀全程专注听讲,紧跟老师的节奏,认真记笔记、订正错题,状态平稳得无可挑剔。
她没有一次回头,没有一次侧目,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彻底的无视,是最决绝的告别。
往日里课堂上那些隐秘的、无声的默契彻底消失了。再也不会有她听不懂知识点时,下意识往后排瞥去的目光;再也不会有他察觉到她的困惑后,课后悄悄留在她桌角的解题思路;再也不会有两人不经意对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悸动。
他们变回了最普通、最陌生的同班同学。
甚至比普通同学更远。
至少旁人之间,还有日常的寒暄与交集,而他们,只剩彻底的陌路与疏离。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恢复了热闹,温心玥立刻转过身,凑到夏雨栀身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栀栀,你跟江叙……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今天也太反常了,全程冷着脸,跟谁都不说话。”
这两天她憋得太难受,看着两人互相折磨、彼此疏离,心里又急又疼。
夏雨栀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没怎么。”
“没怎么怎么会这样?”温心玥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前几天他明明对你不一样的,就算冷淡,也从来不会刻意避着你,更不会把你送的东西全部还回来!他今天这态度,摆明了就是要跟你划清界限啊!”
女孩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划清界限,也很正常。”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彻底的释然和平静。
“可是……”
“心玥,别说了。”夏雨栀轻轻打断她,抬眸看向好友,眼底清澈安稳,“以后不用再提他了,没必要。”
认真、克制,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温心玥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瞬间酸涩不已。她太了解夏雨栀了,越是平静淡然,越是在意至极,越是被伤得彻底。
她叹了口气,终究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夏雨栀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
两人低头小声聊着日常,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将那个占据了大半青春心事的少年,彻底抛在了脑后。
可她们不知道,身后靠窗的位置,一道清冷的目光,早已默默落在夏雨栀的侧影上很久。
江叙单手撑着侧脸,倚在窗沿,看似眺望窗外风景,余光却死死锁着那个纤细的身影。
看着她和温心玥说笑,看着她眉眼重新染上轻松的笑意,看着她彻底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好像真的释怀了,真的放下了,真的不需要他了。
这份本该让他安心的结果,却让他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冷风呼啸灌入,凉得他浑身发颤。
他亲手推开了她,如今承受所有煎熬与思念的人,只有他自己。
晚课之前,班主任抱着厚厚的作业本走进教室,带来了一个日常通知。
“下周要重新调整座位,按照月考成绩排名自选位置,大家提前想好自己想坐的区域,到时候有序挑选。”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换座位是班里最期待的事情,意味着可以摆脱同桌,可以靠近好友,也可以……靠近自己想靠近的人。
班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谁都知道,按照排名,夏雨栀和江叙稳居年级前列,拥有最优先的选座权。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成为前后桌、同桌,拥有最近的距离。
周围立刻有人悄悄议论:“不知道栀栀会不会选前排,还是继续坐中间啊?”
“江叙肯定还是选靠窗的位置吧,他一直喜欢那个角落。”
听到这些细碎的议论,温心玥眼睛一亮,立刻凑到夏雨栀身边:“栀栀!太好了!下周换座,我们可以选一起坐!我跟你挨在一起好不好?再也不用隔着好几排了!”
从前因为排名差距,两人始终无法同桌,这次自选座位,刚好是绝佳的机会。
夏雨栀看着好友期待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好啊。”
简单两个字,温柔又坚定。
她要彻底远离身后那个位置,远离那个让她满心牵挂、满心委屈、满心疲惫的人。往后的日子,她只想和好友并肩,安心读书,认真生活,不再为任何人内耗,不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这一幕,尽数落入江叙眼底。
他静静听着那句温柔的应允,看着女孩眼底真切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瞬间就懂了她的选择。
她不仅要主动远离他,还要彻底切断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机会。她要搬到前排,和温心玥同桌,彻底告别所有和他相关的过往。
也好。
彻底远离,彻底无交集,彻底互不打扰。
这才是最正确的结局。
可他放在桌下的手,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甘。
晚课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落日余晖褪去,夜幕缓缓笼罩整座校园。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暖白的光线铺满教室,照亮每一张低头刷题的脸庞。
临近放学,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收拾好了书包,躁动地等待着下课铃声。
后座有个女生看着一道物理压轴题百思不得其解,犹豫再三,鼓起勇气转身走到江叙桌前。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江叙虽然冷淡,但向来温和,只要有人问题目,他从不会拒绝,总会耐心讲解。
“江叙,这道题我不太懂,能不能麻烦你讲一下?”女生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忐忑。
江叙抬眸,眼底恢复了往日惯常的清冷温和,褪去了所有的阴郁与偏执,淡淡点头:“哪里不懂?”
他的声音平稳有礼,耐心细致,和那日雪夜凶狠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也和白天对夏雨栀的疏离决绝截然不同。
他耐心拆解解题步骤,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几句话就解开了难点。
女生恍然大悟,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你讲得真好!”
“没事。”江叙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这一幕落在周围同学眼里,大家都暗自感慨,学神果然还是那个温柔礼貌的学神,之前的反常,或许只是单纯心情不好。
可只有江叙自己清楚,他对所有人的温和都是伪装,是习惯性的客套,是戴了十几年的完美面具。
唯独对夏雨栀的冷漠、偏执、凶狠,全部都是真的。
因为别人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客套温和即可。
唯有夏雨栀,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唯一不敢触碰、只能拼命推开的救赎。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夜色。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喧闹着结伴离开教室,短短几分钟,教室里的人就少了大半。
温心玥收拾好书包,拍了拍夏雨栀的肩膀:“栀栀,走啦,我等你。”
“嗯,马上。”
夏雨栀低头快速收好书本,背上书包,动作干脆利落。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跟着温心玥并肩走出教室,背影从容淡然,没有丝毫留恋。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两道轻快的身影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叙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迟迟没有起身。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梧桐的簌簌声响,还有自己清晰沉重的心跳声。
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在无人的寂静里,彻底崩塌泛滥。
愧疚、悔恨、思念、不舍、无奈,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将他死死困住,让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抬手,拿出抽屉里那只浅蓝色星星铁盒。
盒子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透亮,依旧是初见时温柔的模样。里面的薄荷糖一颗未少,清冽的甜味萦绕鼻尖。
这是她给他的温柔,是他这十八年黑暗人生里,最珍贵、最干净的温暖。
可他亲手推开了这份温暖。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盒身的星星纹路,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破碎与自嘲。
他活该孤独,活该荒芜,活该一辈子困在黑暗里。
良久,江叙才缓缓起身,背上书包,关灯锁门。
走廊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应急灯透出微弱的绿光,映着他孤挺单薄的身影。
他缓步走下楼梯,晚风灌入衣领,带着初春的微凉,吹得他浑身发冷。
走出教学楼,远远的,他看见了校门口的两道身影。
夏雨栀和温心玥并肩站在路灯下,不知在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晚风扬起她的发梢,温柔又鲜活。
她就该这样,永远明媚,永远快乐,永远活在阳光里。
永远远离他的黑暗。
江叙停下脚步,站在阴影深处,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女孩,目光执着又滚烫,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
就在这时,温心玥无意间回头,瞬间看见了站在暗处的江叙。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拉了拉夏雨栀的衣袖。
“栀栀,你看……江叙还在后面。”
夏雨栀闻声,微微侧目。
视线穿过夜色与路灯的光影,精准地落在那个清冷挺拔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晚风萧瑟,夜色沉沉。
这是白天归还东西后,两人第一次对视。
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委屈,也没有温柔。
夏雨栀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淡然、疏离,无悲无喜。
仅仅一秒,她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过头,轻声对温心玥道:“走吧,车来了。”
语毕,两人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留恋。
车灯亮起,灯光一闪,车子缓缓驶离,很快汇入夜色车流,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原地只剩下江叙一人,孤零零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清冷孤寂,无人问津。
眼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彻底决堤,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他想要留住她,想要告诉她他的身不由己,想要卸下所有防备与枷锁,想要贪慕那一点属于她的温暖。
可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能自私地把她拖进自己的深渊。
良久,江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薄唇轻启,在寂静的夜色里,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低沉、沙哑、偏执,带着近乎自虐的决绝。
“夏雨栀。”
“从此,离我远点。”
这是他对她的成全,也是他给自己,一辈子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