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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学校了

那道微不足道的光

第17章 回学校了

连绵的小雪停了。

放晴的这天清晨,天光薄亮,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筛下细碎温柔的光斑,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冷寒意。

临北一中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早读的朗朗书声穿透教学楼的窗棂,飘向操场与街道,少年少女鲜活的朝气,将冬日的沉闷彻底冲散。

江叙请假的这三天,班里始终萦绕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可私下里的小声揣测从未断过。

所有人都记得几天前那个傍晚,天色暗沉、落雪纷飞,夏雨栀独自站在教学楼楼下很久,眼底泛红,神情落寞,最后沉默着离开。而一向准时留校刷题、温和待人的江叙,自此便缺席了三天课程。

不用多想,大家都能猜到,这两位素来氛围微妙的人,闹僵了。

温心玥这几天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时不时就侧头看向身旁空了三天的靠窗座位,又转头看看身旁安静刷题、眉眼低垂的夏雨栀,满心的心疼与无奈。

她追问过夏雨栀那天发生的事,女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只说没事,不愿多提半个字。

可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失落,骗不了任何人。

夏雨栀这三天过得格外安静。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刷题,不打闹、不闲聊,往日里柔软爱笑的眉眼始终淡淡的,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温度。她再也没有下意识望向最后一排的方向,也再也没有悄悄在抽屉里备好薄荷糖。

只是偶尔晚自习的间隙,教室灯火通明,周遭满是细碎的说话声,她笔尖一顿,指尖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僵。

脑海里总会反复回荡着那天雪夜,男生冰冷决绝的两个字——滚。

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恶劣、这样冷漠地对待。

委屈是真的,难过是真的,难堪也是真的。

可夜深人静独自回想时,心里那点怨怼,终究抵不过更深的心疼。

她始终记得,那天夜里江叙苍白透明的脸、浓重乌青的眼底、空洞破碎的眼神,还有那浑身浸透的、化不开的绝望与痛苦。

他的凶狠不像厌烦,更像是一种极致的自我封闭,是拼尽全力,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的防备。

所以她不怪他,只是心里堵得慌,酸涩又无力。

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靠近他。

上午第二节下课,晨间的薄雾彻底散尽,阳光彻底铺满了整座校园。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克制,是班里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节奏。

原本喧闹嘈杂的教室,几乎是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打闹声骤然停歇,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下意识地投向了后门。

夏雨栀握着笔的指尖,在雪白的草稿纸上,骤然停住。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轻轻震颤,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垂头的姿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江叙回来了。

三天未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彻底不一样了。

依旧是干净规整的校服,身姿挺拔清瘦,身形笔直,黑发打理得利落清爽,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隽利落的轮廓。他的脸色依旧是惯常的白皙,只是褪去了雪夜的惨白狼狈,恢复了往日清冷温润的模样。

眼底浓重的疲惫与破碎尽数隐匿,只剩下一贯的平静淡漠,疏离又端正。

仿佛三天前那个濒临崩溃、凶狠冰冷、满身泥泞的少年,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依旧是那个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江叙——成绩顶尖、自律克制、温和有礼、永远清醒自持,是临北一中高高在上、无人能及的天才。

江叙抬步走进教室,全程目光平视前方,淡漠地掠过教室内的众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分。

自然,也没有看向左前方那个位置。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靠窗座位,放下肩上的书包,动作从容有序,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沉默寡言,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从前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仿佛这三天的缺席、那晚的争执、雪夜里的伤害与拉扯,通通清零,从未发生。

周遭的寂静持续了几秒,同学们纷纷收回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做题,可气氛里的微妙与尴尬,始终未曾消散。

温心玥悄悄偏头,看了一眼毫无波澜的江叙,又飞快转头瞥了瞥一动不动、沉默做题的夏雨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人,太别扭了。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相安无事,却又暗流涌动。

两人坐在同一个教室,相隔不过数排座位,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遥遥山海。

从前偶尔还会不经意的对视、短暂的交集、无声的默契,此刻彻底消失殆尽。

江叙全程专注听课、刷题、整理落下的笔记,认真得近乎刻板,仿佛眼里只剩下书本与习题,周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能瞥见夏雨栀的角度,克制得近乎偏执。

只有在笔尖划过纸张、无人留意的瞬间,他垂在桌下的手指,会极轻、极细微地蜷缩一下。

那天夜里温热的小米粥、切得细碎的咸菜、冒着热气的保温袋,还有女孩站在风雪里,满眼委屈无措、泛红的眼眶,无数个细碎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翻涌,挥之不去。

他记得自己那句冰冷的滚,记得她瞬间黯淡的眼神,记得她轻轻放下保温袋、默默离开的落寞背影。

这三天,他没有一刻真正安稳过。

胃病反复的隐痛、抑郁残留的麻木、深夜翻涌的愧疚,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他把她推开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她的善意,隔绝了她的温暖。

他如愿以偿,让这束唯一的光,远离了自己泥泞腐烂的世界。

可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落与荒芜。

没有人知道,那盒浅蓝色印着星星的薄荷糖,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

没有人知道,那个干净的保温袋,被他仔细擦拭干净,好好收在了橱柜最里面。

更没有人知道,他无数次靠在冰冷的落地窗旁,看着漫天风雪,疯狂后悔自己当初的口不择言。

但他从不后悔推开她。

后悔的是方式,不是结局。

他太清楚自己的病态与阴暗,太清楚自己的世界只有无尽黑暗,配不上她的干净鲜活、温暖明亮。

与其日后让她亲眼目睹自己的狼狈不堪,被自己的负面情绪拖入泥潭,不如就此疏远,两两安好。

长痛不如短痛。

哪怕自己从此,再无微光可盼。

午休时分,同学们大多去了食堂吃饭,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夏雨栀收拾好桌面的习题册,起身准备去食堂。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纸张轻微的响动。

一道低沉清淡,带着些许久未开口微哑的男声,在安静的教室里骤然响起,精准地落在她耳边:

“夏雨栀。”

女孩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依旧是她熟悉的清冷质感,褪去了雪夜的暴戾冰冷,只剩下平稳克制的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雨栀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才缓缓、轻轻转过身。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温柔又疏离的界线。

江叙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身姿挺拔,站在光影交错里,眉眼清浅,神情端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暖意,也没有愧疚。

他抬手,递过来一个干净平整的白色纸袋。

“那天的东西,谢谢你。”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客气得毫无温度,“粥很好吃。”

袋子里,是洗得干干净净、擦干水渍、恢复如初的保温盒,连同那只浅蓝色星星铁盒,也一并规整地放在里面。

他把她给的所有温暖,悉数归还。

一刀两断的意味,直白又残忍。

夏雨栀看着那只白色纸袋,鼻尖骤然一酸,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所有的温柔馈赠,所有的满心担忧,所有的小心翼翼,最后换来的,只有一句客气疏离的谢谢,和完璧归赵的归还。

他是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是不必了,以后不用再对我好了,我们到此为止。

不需要靠近,不需要温暖,不需要牵绊。

他独自一个人,就够了。

夏雨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泛红的湿润,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了那个纸袋。

纸袋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清冽的薄荷气息,是属于他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嗯。”

没有追问,没有委屈,没有辩解。

彻底的安静,彻底的顺从。

江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隐忍安静的模样,心脏骤然被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闷得他呼吸一滞。

他最受不了她这样。

宁愿她质问他、怪他、闹脾气,哪怕是生气疏离,也好过这样安静懂事、默默承受的模样。

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敛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以后不用再麻烦你了。”

这句话,彻底划清了两人的界限。

往后,不必费心,不必惦念,不必纠缠。

夏雨栀指尖死死攥着纸袋边缘,薄薄的纸张被捏出褶皱。

她沉默几秒,终于抬眼,看向他。

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眼泪,没有怨怼,只剩下一片平静温和的释然。

她轻轻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道:

“好。”

“我知道了,江叙。”

阳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明亮又温柔,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独独为他而起的柔软与偏爱。

那一瞬间,江叙清晰地看见,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那束光,被他亲手彻底、彻底地,关灭了。

无声的风穿过窗隙,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眼底深藏无人窥见的破碎与后悔,尽数被明亮的天光,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