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馆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地板映照得一片雪亮,驱散了傍晚最后一点余晖,却照不进人心底晦涩的角落。
温心玥的声音轻柔温软,像春日拂过湖面的微风,恰到好处地消解了两人初见的局促。她站在江叙身侧,身姿挺拔温婉,手里攥着未开封的矿泉水和干净毛巾,眼底是藏不住的羞怯与欢喜。
“我晚自习前没什么事,路过操场,听见里面很热闹,就进来看看。”
她找的借口自然又坦荡,完全符合一个素来安静、极少涉足运动场的学霸模样,毫无半分刻意的痕迹。
江叙收回落在夏雨栀落寞侧影上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神色是一贯的清淡温和,没有疏离,亦无过多热络。他微微颔首,声线带着运动过后的低哑磁性:“社团常规训练,吵到外面了?”
“没有的。”温心玥立刻摇头,眉眼弯弯,白净的脸颊晕开一层浅淡绯红,“很热闹,挺好的。我平时总闷在教室刷题,很少看这些,感觉很新鲜。”
两人的对话平和舒缓,不急不缓,顺着最自然的话题缓缓展开。一旁围观训练的后勤女生早已停下了窃窃私语,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两人身上,眼神里带着了然的暧昧。
年级第一与年级第十,同样的沉稳自律,同样的名列前茅,性格一冷一柔,站在灯火通明的球场边,周身气质相融,默契得浑然天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夏雨栀垂着眼,指尖机械地整理着桌前堆叠的矿泉水。她将歪斜的水瓶一一摆正,对齐瓶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动作重复且麻木,像是在借着琐碎的劳作掩盖心底翻涌的情绪。
没人知晓,这个在旁人眼里安静温柔、随和通透的转校生,是稳居年级第二、始终死死咬在江叙身后的黑马。
三个月前,她从外地转来临川二中,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让她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内敛。第一次月考,她骤然杀出,以微弱三分之差位列年级第二,死死跟在常年断层第一的江叙身后,震惊了整个年级。
从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高二的榜单顶端,永远固定着两个名字。
江叙,稳坐巅峰,无人撼动。
夏雨栀,紧随其后,步步紧追。
旁人总说,夏雨栀是唯一能追上江叙的人,是最有资格与他比肩的对手。可只有夏雨栀自己清楚,她追逐的从来不止是榜单上的名次,还有那个从少年时代就落在心底、遥遥相望的身影。
只是转来这所学校的三个月里,她性子安静内敛,不喜张扬,从不刻意争抢风头,平日里独来独往,待人温和疏离,所有人只记得她成绩顶尖、性格温顺,却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心动。
更无人知晓,她每次深夜刷题到凌晨,一次次复盘错题、打磨解题思路,不仅仅是为了优异的成绩,更是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哪怕追不上他,至少能站在与他相近的高度,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可现在,是她亲手将另一个温柔优秀的女孩,送到了他的身边。
“江叙,你刚刚上篮的时候我看见了,动作好稳。”温心玥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短暂的静谧,她鼓起勇气主动搭话,眼神真挚又明亮,“上次校运会的决赛我也看了,你的绝杀球,全校几乎没人不记得。”
提起球赛,江叙眉眼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运气而已。”
“不是运气,是实力。”温心玥立刻反驳,语气认真又笃定,眼底的星光藏都藏不住,“你训练一直都很认真,从来不是靠运气的人。”
她太了解他了。
暗恋的两年时光里,她看过无数次他伏案刷题的专注模样,看过他耐心给同学讲题的温柔模样,更看过他在球场上肆意张扬、永不言弃的模样。她熟记他所有的优点,清楚他所有的习惯,连他训练后会习惯性喝冰水、做题时会轻轻转笔的小细节,都一一记在心底。
这份沉甸甸、干干净净的喜欢,坦荡又纯粹,光明正大,无可挑剔。
相较之下,夏雨栀的私心就显得无比龌龊、狭隘又自私。
她藏在暗处,偷偷心动,偷偷追逐,看着朋友奔赴爱意,一边成全,一边嫉妒,一边隐忍,一边不甘。
胸腔里酸涩的情绪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堵得她呼吸发紧,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向那副般配的画面,只能死死盯着脚下光洁的地板,听着耳边两人温和的交谈声,每一个字,都像是轻轻碾过她的心脏。
球场另一侧,休息完毕的队员陆续起身,嬉笑打闹的声音、拍球的砰砰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交织成喧闹的浪潮,将她一人隔绝在外。
她像是站在热闹之外的局外人,孤独地守着一堆冰凉的矿泉水,守着无人知晓的心事,看着自己亲手促成的圆满。
江叙看似在和温心玥闲谈,余光却从未离开过角落的女孩。
他能清晰看见她低垂的眉眼、紧绷的下颌线,看见她过于规整、近乎执拗的动作。女孩的背影单薄又孤寂,安安静静立在灯火阑珊处,与周遭的鲜活热闹格格不入,像一幅被刻意留白的画,清冷得让人心头发闷。
他看不懂她。
真的看不懂。
三天前,她突然报名篮球社后勤,打破了三个月来从不参与课外活动、独来独往的常态。他本以为,她是愿意走出自己的小世界,愿意靠近他一点点。哪怕只是后勤岗位,哪怕只是寥寥数面的相遇,他都暗自欣喜了很久。
可她入社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动声色地把温心玥带到他面前。
她平静、温柔、毫无波澜,尽职尽责地帮好友制造偶遇,大方得体,分寸绝佳,完美得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仿佛从前那些课间的悄悄靠近、解题时的默契对视、巷口偶然的并肩同行,全都只是他一人自作多情的错觉。
心底积压的烦闷一点点滋生、蔓延,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江叙握着矿泉水瓶的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瓶身抵着掌心,却压不下心底燥热的躁动。
他微微偏头,目光再次掠过夏雨栀的方向,声音依旧清淡,却莫名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你经常来看训练?”
温心玥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羞涩的坦诚:“没有,我平时大多时间都在教室自习,今天是第一次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叙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第一次。
也就是说,这场看似偶然的偶遇,从头到尾,都是夏雨栀刻意安排的。
是她主动入社,是她主动开口,是她主动牵线搭桥,心甘情愿、一丝不苟,替别人谋划着一场盛大又温柔的奔赴。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躁意,压都压不住。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身侧笑语盈盈的温心玥,喉结轻轻滚动,拧了拧眉心,周身的气场瞬间冷沉了几分,连周遭的热闹都好似被隔绝开来。
温心玥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心里微微一紧,以为是自己太过聒噪,打扰了他休息。她连忙收敛了笑意,轻声道歉:“是不是我太吵了?那我不打扰你们训练了。”
“没有。”江叙淡淡应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随意就好。”
简单四个字,疏离感骤然拉满。
气氛瞬间陷入微妙的尴尬。
温心玥攥着手里的毛巾,指尖微微泛白,心里有些无措。她预想过无数次和江叙独处的场景,预想过温柔的闲谈、平和的互动,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冷淡又疏离的氛围。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夏雨栀,眼底带着一丝求助的微光。
按照两人提前约定好的计划,若是气氛尴尬,夏雨栀便会主动过来解围,打破僵局。
夏雨栀捕捉到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抬步走了过去。
她刻意放缓脚步,面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眉眼柔软,看不出半点落寞:“你们聊完啦?马上要开始下半场训练了,大家差不多要归队了。”
她的介入自然又妥帖,完美化解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温心玥瞬间松了口气,眼底浮出感激,轻声附和:“那我就不耽误你们训练了,我先回教室自习。”
她说着,顺势将手里崭新的毛巾和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向江叙,耳尖通红,声音细若蚊呐:“这个给你,刚刚看你出了很多汗,擦擦汗、补补水。”
这是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准备的第一次主动示好。
两年的暗恋,她小心翼翼珍藏,如今终于敢笨拙地迈出第一步,满心都是忐忑与期许。
江叙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物品,指尖微顿,却没有伸手去接。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温心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局促与窘迫,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尴尬得无处安放。
夏雨栀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骤然一悬。
她太了解江叙了。
江叙性子冷淡,有极强的边界感,从不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尤其是女生递来的私人物品。他向来分寸感十足,杜绝一切不必要的暧昧与纠缠。
此刻的拒绝,并非针对温心玥,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疏离与自持。
可温心玥不懂。
她只会以为,是自己被拒绝了,是江叙对她毫无好感,甚至带着排斥。
眼看着温心玥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委屈与难堪悄然蔓延,夏雨栀心头一紧,立刻笑着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了温心玥手里的水和毛巾,顺势打圆场:“刚好社团备用毛巾不多了,我收起来当物资补给吧,正好能用上,不浪费。”
她动作轻快自然,语气松弛温柔,瞬间化解了现场的尴尬,给足了温心玥台阶。
温心玥怔怔看着她,眼底满是感激,泛红的眼眶悄悄压下了委屈。
“对啊,刚好缺物资。”夏雨栀转头看向江叙,眉眼弯弯,语气随意又坦荡,“你要是需要,直接过来拿就好,不用客气。”
江叙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暗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他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脸,看着她娴熟得体的周旋,看着她事事周全、处处妥帖,把所有的温柔和体面都给了温心玥,唯独将自己隔绝在外。
心底的躁意愈发浓烈。
他沉默两秒,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我真的先走啦,栀栀,晚上宿舍见。”温心玥勉强收拾好情绪,对着两人轻轻点头,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眼底的失落藏不住,转身快步走出了篮球馆。
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场馆大门被晚风轻轻吹得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喧闹的球场边,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遭的嬉笑打闹声依旧响亮,可这片小小的角落,却静谧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夏雨栀收回目光,不再看温心玥离去的方向,转身就要走回物资桌,继续自己的后勤工作。
手腕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攥住。
微凉的触感骤然传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稳稳锁住了她的手腕。
夏雨栀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蜷缩,心跳轰然撞着胸腔,慌乱与无措席卷全身。
江叙的掌心带着运动过后残留的薄汗,温度滚烫,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一点点熨烫在她的皮肤上,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慌乱的心。
他没有用力拉扯,只是轻轻扣着她的手腕,将她留在原地。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天地间只剩下他低沉磁性的嗓音,轻轻落在她的耳畔,带着压抑许久的困惑与隐忍:
“夏雨栀。”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低沉又认真,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温和疏离,只剩直白的探究,“你到底为什么来篮球社?”
三个月的相处,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爱运动,体能偏弱,惧怕喧闹,偏爱安静,所有课外活动几乎从不参与,一心埋在书山题海之中。篮球社这种充斥着汗水、喧闹与活力的地方,是她最不会主动靠近的地方。
唯一的解释,就是温心玥。
可这个答案,让他无比烦躁。
夏雨栀的背脊一点点绷紧,头皮微微发麻,不敢回头,不敢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她怕自己藏不住眼底的酸涩,怕所有隐忍的心事一朝败露,怕辜负朋友,也怕彻底难堪。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温柔,语气清淡无波:“我之前说过了,丰富课余生活,顺便帮社团做事。”
敷衍、客套、滴水不漏。
完美得像一句提前背好的台词,没有半分真心。
江叙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平静,心头的闷意彻底翻涌上来。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指尖撤离的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只是这样?”他追问,嗓音沉了几分,带着不甘心的执拗。
夏雨栀缓缓转过身,压下眼底所有的情绪,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平静,无波无澜,完美地掩饰了所有的私心与酸涩:“不然呢?江叙,社团工作而已,没有那么多别的原因。”
她刻意拉开距离,语气疏离又坦荡,将两人之间所有微妙的牵连,尽数斩断。
江叙深深看着她漆黑透亮的眼眸,那双总是温顺安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破绽,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忽然就没了追问的力气。
良久,他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极淡,带着一丝自嘲的落寞:“好,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转身重新走向球场中央,背影挺拔孤直,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
下半场训练正式开始,哨声尖锐响起,划破场馆的静谧。
少年重新投入对抗赛,奔跑、起跳、传球、投篮,动作干脆利落,比先前更加用力,更加凌厉,像是在借着极致的运动,发泄心底无处安放的烦躁与失落。
篮球一次次空心入网,落地的砰砰声沉重有力,砸在地面,也砸在夏雨栀的心上。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清晰又灼热,提醒着方才短暂又亲密的触碰。
眼眶微微发热,酸涩再次席卷全身。
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差一点就溃不成军。
差一点就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课余生活。
她是为了他。
是想每天能看见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能拥有名正言顺的相遇,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能以普通同学、社团队友的身份。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温心玥的真心坦荡热烈,托付与她的信任沉甸甸的,她不能辜负,也不能自私。
她是挚友,就该成全。
而她的喜欢,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私心,只能烂在心底,无人知晓。
夏雨栀敛下所有情绪,重新回到物资桌前,继续安静值守。
天色彻底沉落,窗外夜色浓稠,篮球馆内灯火通明,少年们肆意挥洒着热血与汗水,青春的朝气热烈又滚烫。
不知又过了多久,晚风卷着傍晚的凉意从窗户灌进来,驱散了场馆内些许燥热。
替补队员陆续下场休息,一群少年簇拥着走过来,热闹地争抢矿泉水。
“累死了!今天强度也太大了!”
“江叙也太卷了,下半场全程猛冲,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果然是队长,实力碾压,太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笑,纷纷拿起水仰头猛灌。
林浩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桌边安静伫立的夏雨栀,笑着扬声打招呼:“栀栀,辛苦啦,守了这么久!”
夏雨栀微微抬眸,轻轻点头,温柔浅笑:“不辛苦。”
“刚看心玥学姐来过了?”林浩大大咧咧地问道,他方才在场边训练,隐约看见了温心玥的身影,“我就说他俩般配吧,一个第一一个第十,学霸组合,太养眼了。”
旁边的队友立刻附和:“何止般配啊,我觉得稳了!温心玥学姐看着温柔又好看,性格还好,跟江叙简直绝配!”
众人的议论声直白又热烈,句句都在夸赞两人登对,句句都在印证她的成全是正确的。
夏雨栀低头整理水瓶,唇角的笑意不变,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淡下去,心底的位置,又空了一分。
就在这时,一只手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物资箱最角落,拿起了一瓶冰镇可乐。
冰凉的罐体冒着细密的水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是社团特意备着、留给训练主力的饮品,平日里极少有人动。
是江叙。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眉眼间还带着运动后的张扬锐气,周身的冷意散去些许,只剩沉沉的平静。
他指尖扣着冰凉的可乐瓶,没有立刻拧开,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直直落在夏雨栀的脸上,视线精准又执拗,穿透所有嘈杂,稳稳锁定她。
周遭的说笑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下来,默默看向两人。
空气再次陷入微妙的凝滞。
夏雨栀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下一秒,那瓶冒着寒气的冰镇可乐,轻轻放在了她手边的桌面上。
瓶身落下的轻响,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诧异。
谁都知道,江叙不爱分享私人物品,更不会随意把专属的冰镇饮品让给别人。
江叙垂眸看着女孩微僵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晚风的凉意,藏着无人读懂的执拗与试探:
“刚冰的,没开封。”
“夏雨栀,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