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落日熔金。
暖融融的霞光穿过玻璃窗,洋洋洒洒落满整间教室,落在摞得高高的习题册上,也轻轻覆在许清辞低垂的侧脸。
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
许清辞坐得极直,脊背绷得紧绷,一改往日懒散歪斜、随时准备摸鱼走神的模样。
她指尖捏着笔,力道微微过重,指腹泛出浅白。视线死死落在数学大题的题干上,可一字一句都入不了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昨夜的画面。
暖黄灯光下,温叙安静坐在她家沙发上。
女人眉眼清浅温柔,气质干净又疏离,说话时语调轻缓,没有半句苛责的狠话,却字字沉稳,敲在她心上。
她长十七年,肆意妄为,无人管束。
旁人看见她逃课、撒谎、胡闹,只会皱眉厌恶,定论她无可救药、本性顽劣。所有人都放弃式地放任她烂下去,唯独温叙不一样。
温叙会耐心教她规矩,会严肃指出她所有的错,会罚她反省、让她知错,可从来不会真正厌弃她,更不会丢下她不管。
她是唯一一个,看见她满身乖张叛逆,却依旧愿意停下来、好好拉她一把的人。
一想到自己一次次屡教不改,反复消耗温叙的耐心,许清辞心口就闷着一股酸涩的愧疚,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吱呀——”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细碎的光线率先涌进来,随后走进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
温叙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温柔又干净。夕阳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周身是独属于她的、安静又治愈的书卷气。
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动作轻缓,生怕打扰教室里安静自习的学生。
脚步放得极轻,顺着过道慢慢巡视。
目光淡淡扫过一排排课桌,最后,稳稳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许清辞僵得一瞬屏住呼吸。
她不敢抬头,睫毛死死颤了颤,假装认真看题,可浑身的神经都紧紧绷着,所有注意力,全落在了慢慢靠近的脚步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课桌旁稳稳停下。
周遭的风好像都静了。
身侧萦绕着温叙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清香,浅浅淡淡的,却极具存在感,牢牢裹住了她。
许清辞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以为温叙会像往常一样,微微俯身,轻声问她有没有不会的题,或是轻轻提点她两句。
可身侧迟迟没有声音。
温叙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安静看了她几秒。
看着她难得端正的坐姿,看着她刻意安分乖巧的模样,看着她紧绷到不自然的脊背。
女人眼底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暖意。
她都看得见。
看得见这一整日,许清辞的收敛与安分。
看得见这匹浑身带刺、桀骜不驯的小野马,在认认真真、笨拙地改错。
少年人的愧疚从不会挂在嘴边,她们的悔改永远藏在沉默里,藏在突然的懂事和安分里,直白又赤诚。
温叙没有出声戳破她的局促,也没有多言半句往日的过错。
她太懂许清辞的别扭。
嘴硬、要强、从不服软,宁愿憋着所有愧疚,也不肯低头示弱。
片刻安静的停留后,温叙轻轻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纤细温柔的身影缓缓掠过课桌,走向讲台。
直到那道让人安心的气息彻底走远,许清辞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一点点塌下来。
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有一点细碎的、说不出的失落。
她甚至私心妄念——
老师为什么不多看她一会儿。
为什么不多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是不是真的会做题了。
讲台前,温叙将作业本轻轻放在桌上,垂眸整理书页。
视线无意识间,再次轻轻落回那个靠窗的角落。
女孩依旧低着头,只是方才握得紧绷的笔,悄悄松了力道。
温叙眸光柔软,心底轻轻叹了句。
慢慢来。
我的小姑娘,慢慢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