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二十九

离开黑岩古城，西行之路再无兵戈杀气。

沿途州县历经数年邪祸侵扰，如今门户大开，市集重开，路边田垄满是耕作农人，孩童沿路追逐嬉闹，一派安稳烟火。雪月队伍不急赶路，白日缓步穿行城镇街巷，夜里择依山客栈落脚，一路慢悠悠赏遍晚秋山河。

百里东君每日寻地方酒肆打酒，遇上当地受过往邪势迫害的贫苦百姓，便随手散尽随身银钱，红衣行于市井，随性自在。司空长风时常停下脚步，观察各地城防布防优劣，默默记在心中，日后完善各州联防章程。

队伍前后，一白一紫大多并肩独行，远离喧闹人群。

不必应对宗门周旋，不用谋划战事布局，二人一路闲谈山川剑道，偶尔兴起便在旷野空地拔剑对练。没有攻守逼迫，只为印证心得，剑光落在枯黄草木间，惊起飞鸟成群，是独属于知己的闲散时光。

李相夷行走中原大地月余，见惯市井烟火、人情冷暖，过往独居沧海养成的孤冷戾气愈发淡去。从前眼中只有剑与沧海，如今眼底装得下山河万民，破道剑心彻底圆满无缺。

“从前总觉得人间琐碎繁杂，不及孤岛清静。”一日黄昏歇脚河畔，他望着河边浣纱百姓轻声开口，“走了这一路才懂，烟火缠身，亦是一种圆满。”

李寒衣临水而立，白衣映在波光里：“剑道到极致，本就是入世再出世。看过世间疾苦，守得住心中清净，才算真正超脱。”

晚秋渐深，木叶飘零，西风一日凉过一日，远方西境群山顶端隐隐覆上薄霜，冬日脚步悄然临近。

行至半途，雪月城快马信使迎面赶来，呈上一封书信。是雷家送来的亲笔信，言明北境诸事安定，已备好冬日御寒酒水与特产，依照先前约定，入冬便动身前往雪月城相聚。除此之外，武林盟公文附在信后，玄隐一众首脑经会审定罪，罪大恶极者就地行刑，胁从之人发配边关劳役，中原隐患彻底画上句号。

诸事落定，众人心头再无牵挂。

入夜客栈，油灯昏黄。

百里东君看完信件大笑：“总算能踏踏实实围坐桃林饮酒，不用随时提防暗处歹人偷袭。”

司空长风铺开纸笔，回信交代联防后续细则，有条不紊。

屋内窗边，二人望着窗外落起的细碎冷雨。

“待到深冬，你若想归海，我送你至东海岸边。”李寒衣开口。

“待到开春，你若想访海，我在四顾台候你论剑。”李相夷应声作答。

一来一往，定下往后岁岁之约。

余下路程风雨相伴，不过数日，巍峨雪月城墙已然遥遥在望。

城门口留守弟子远远望见旗帜，欢呼奔走相告，满城百姓自发沿街等候，迎接平定天下祸乱的一行人归来。

踏入城门，熟悉的桃叶落满长街，满城安稳闲适。

历经数场生死大战，雪月终于彻底卸下乱世重担，只余下寻常山城的岁岁日常。

安顿妥当之后，李相夷依旧住在后山剑庐，白日与李寒衣练剑，傍晚四人齐聚桃林小酌，静待北风携雪，等候北境雷家来客。

江湖尘埃落定，双剑暂栖桃山，只待冬雪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