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

狮焰抬头凝望着高挂在空荡荡的湖底上空的那轮满月。风族猫从岸边前来参加森林大会时，他们的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他们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消瘦，迈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跋涉，头低垂在身前，尾巴耷拉在身后，仿佛已经疲惫得无法再挪动脚掌。

狮焰打量着身边的族猫们，意识到他们看上去同样疲惫不堪。 只有鸽爪好像还有点精神。她兴奋地蓬松起皮毛，不时向前跑几步，然后停下来等着炭心和狮焰追上去。她的耳朵竖立着，胡须也在颤抖。狮焰不知道她能感觉到什么，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在倾听森林大会小岛上的猫语了。

现在已经没必要从那棵倒树上越过湖水去小岛了。倒树下那条狭窄的水沟里已经没有水了。星光下的湖底散落着鹅卵石和少量木块。火星领头走下湖底，步代优美地跳跃前进，脚掌无声地从石头上踏过。

“真不知道我们跑这么远干什么。”狐步嘀咕道，“我们可以直接从我们的领地走到小岛上去。”

“我猜也是。”炭心附和说，“只不过我们一直都走这条路。现在改变路线，好像不太礼貌。”

狐步疲倦地叹息一声。

月光下的湖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壮美，变成一个布满尘土和石头的大坑。走在曾经水波荡漾，现在却满目都是鹅卵石的湖里， 狮焰感觉怪怪的。头顶上方那棵倒树好像并没有多高。而他以前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从它上面走过，生怕掉进树下张着大口的黝黑湖水中。

小岛上那些延伸到岸边的灌木都已变成棕色，树叶一碰就碎， 枝条一折就断。雷族猫和风族猫汇集到一起，默默地从灌木丛中向空地走去。狮焰看到风族副族长灰脚走在鸦羽旁边，想起这位副族长是鸦羽的母亲，突然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在风族还有很多至亲。

他故意落到后面，希望灰脚和鸦羽没有注意到他，结果发现自己走到了松鼠飞和刺掌身后。炭心在他一边，桦落在他另一边，藤爪和鸽爪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一起挤过空地边的灌木丛，出现在冷冷星光下那片被松树环绕的空地上。影族猫已经到了，他们微微点头，问候雷族猫和风族猫。地面上的影子像落叶一般又轻又脆。众猫真的已经饿得连脚掌踩出的声音都没以前那么响了吗？

火星和一星爬上树与黑星汇合时，狮焰看到松鸦羽走过去和影族巫医小云碰了碰鼻子。小云的学徒焰尾正和他的同窝手足虎心及曙皮坐在一起。

虎心一看到狮焰就跳起来喊道：“嗨！你还好吗？”

“很好，谢谢。”狮焰敷衍地回答，并转身走开，尽量不去理会这只小猫眼中受伤的神情。

几个月以前，当虎心和他的同窝手足刚成为学徒的时候，他们的母亲褐皮曾把他们带到雷族，因为一只叫日神的独行猫接管了影族。褐皮是在雷族出生和长大的，因此她和她的幼崽都受到雷族猫的欢迎，不过大家都对他们很谨慎。所以日神一被驱逐出去，他们就回影族去了。

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我的亲戚呢，狮焰难过地想，黑莓掌是褐皮的哥哥……我喜欢过他们，尤其是虎心。但现在……

“希望他们别再来烦我。”他大声对炭心说，“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我们不是亲戚了。”

炭心温柔地闪动着蓝眼睛说：“你们即使不是亲戚，但仍然可以成为朋友啊。在别的族群有朋友而不是敌人，这不是件好事吗？”

炭心怎能理解？她又没被父母欺骗过。狮焰把目光停留在虎心和曙皮身上。虎星造访过他们的梦境吗，就像他经常造访我的梦境一样？虎星是黑莓掌和褐皮的父亲。他曾是雷族武士和副族长，但由于密谋杀害蓝星而被驱逐出族群，后来成为影族族长。他活着的 时候曾梦想过统领四个族群。尽管他现在只能跻身黑森林，因为其他的猫拒绝接受他加入星族，但他仍然没有放弃这个梦想。他曾在夜里造访狮焰，与他共享猎物，教他残忍的战斗动作，教育他胸怀野心。狮焰曾经急切地学习虎星教他的一切，但他发现自己不是虎星的至亲之后，就立即意识到，那名死去的武士只是想利用他来完成自己的阴暗夙愿。

狮焰迫使自己迈动着脚掌，向那两名年轻的影族武士走去，知道自己应该为刚才的不友好行为做出些补偿。但他还没走出几步， 就听到一星在老橡树上说话了。

“有没有谁看到豹星和她的族猫？”当他看到空地上的猫都在以耸肩和摇头的方式回答他的问题时，他又补充说，“鼬毛，你去看看可以吗？”

那名风族武士从空地边的灌木中钻过去，很快就回来了，向自己的族长报告说：“有个巡逻队正在往这里走，他们是直接从湖里过来的。”

所有的猫都安顿下来耐心等候，交谈声渐渐沉寂下来。狮焰在炭心旁边坐下来，内疚地瞥了空地那边那两只影族猫一眼。也许我走之前该和他们说说话。

不一会儿，狮焰就听到灌木丛中又响起沙沙声。豹星带着河族巡逻队出现了。他震惊地看到，河族族长已经虚弱不堪，皮毛下根根骨头凸现，眼睛与湖底的泥巴一样暗淡无光。

豹星一出现，鸽爪便坐直身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她扭头看着狮焰，俯身过来，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那就是河族营地里的那只病猫！”

“你确定？”狮焰感到非常吃惊。这意味着豹星已经病了差不多 一个月！

鸽爪点点头。狮焰没再继续追问她。他不想让其他猫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豹星高昂着头走过空地，雾脚跟在她身后。她在老橡树下停住脚步，抬头仰望，但没有尝试跳上树。雾脚对她说了句什么。

“我猜雾脚是想帮她。”炭心悄悄地对狮始说，“豹星一定病得无法跳上树了。”

但炭心说话的同时，豹星果断地摇摇头，绷紧腰臀部的肌肉， 跳了起来，前掌刚好抓住最低的树枝。她把爪子插入树皮，笨拙地挣扎了一下，吃力地将身体拉上去，蹲伏在那根树枝上，用她那双凶猛的黄眼睛怒视着下方，仿佛准备挑战任何一只胆敢嘲笑她不雅攀爬动作的猫。

狮焰与坐在他旁边的狐步交换了一个眼色。豹星看上去仿佛随时可能从那根树枝上掉下来！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到和其他巫医 一起坐在老橡树脚下的弟弟身上，心想也许松鸦羽知道豹星有多虚弱。

火星站起来，号叫一声，表明森林大会即将开始。尽管他比平时瘦了许多，但看上去仍然比豹星健康得多。他开口说道：“各族众猫，我们都在遭受酷热和缺水的折磨。”

“现在又有什么新灾难了吗？”鸦羽从风族武士群中喊道。

火星没理他，继续说道：“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我们和影族领地之间的小河已经断流了。我们认为有一种可能性，也许是什么东西把小河截断了。雷族的一些猫想去上游看看是不是如此。”

他说话的时候，用那双绿眼睛看着狮焰，仿佛想让狮焰放心， 他不会提到鸽爪的名字，也不会说这个主意是一名学徒提出的。但愿在新鲜猎物堆旁听到过鸽爪说那些话的其他猫，都能自觉地把嘴巴闭上。

狮焰微微点头，回应自己的族长。然后他又瞥了鸽爪一眼，欣慰地看到她正和其他猫一样认真听，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她比火星知道更多情况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