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学校通知要开家长会。
消息是周一早自习时宣布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了一串注意事项,要求每位同学把自己的月考成绩单和期中成绩单整理好,放在桌角,供家长查阅。
沈鸢听到“家长会”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她成绩不好——年级三十五名,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拿得出手。问题在于,谁来参加。
她妈在深圳,她爸在成都,两个人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各自在新的城市有了新的生活。沈鸢从初中开始就在老家跟着外婆,上了高中之后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外婆家。家长会这种事,以前是外婆来,但外婆去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太方便了。
“沈鸢,你家长能来吧?”班主任问到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沈鸢点了点头:“能。”
她没说谁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薇端着一碗酸辣粉坐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妈说这次家长会她一定要来,她要问问班主任为什么我物理老是及格线徘徊。”
沈鸢笑了笑,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接话。
林薇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你爸妈……能来吗?”
“能,”沈鸢说,“我妈说尽量。”
“尽量”这个词用得很好。既给了别人一个交代,又给自己留了余地。如果来了,那是“果然来了”;如果没来,那也是“本来就说的是尽量”。
林薇没再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问题点到为止就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鸢写了一会儿数学卷子,思路断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三班的教室在对面那栋楼的二层,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扇扇半开的窗户。她不知道江临坐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但她知道这个时间他一定在教室里。江临不会在自习课的时候去操场跑步,他的跑步时间是每天晚自习结束后。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题。
三角函数,正弦定理,余弦定理。a/sinA = b/sinB = c/sinC。
每一个公式都有它固定的位置,就像每一个人的座位,就像每一条被规划好的路线。可暗恋不是公式,它没有解法,没有标准答案,你甚至不知道这道题到底有没有解。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
从周三开始,沈鸢就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焦虑状态。她把课桌收拾得整整齐齐,把成绩单折好压在笔袋下面,甚至把贴在桌角的便利贴都换成了新的。那上面写着几个物理公式和她随手画的涂鸦,右上角有一颗小小的星星。
周四晚上,她妈打来电话。
“鸢鸢,妈妈这边临时有个项目要跟,可能赶不回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意,背景音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你跟班主任说一下,下次家长会妈妈一定去,好不好?”
沈鸢靠在宿舍的床栏上,听着走廊里别的女生打电话的声音。对面床铺的周晓正在跟她妈撒娇,说想吃她做的糖醋排骨。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那种只有在妈妈面前才会有的任性。
“好,”沈鸢说,“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她爸发了一条微信:“爸,明天家长会,你来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沈鸢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贴。
那面墙真干净。
周五下午,家长会两点开始。
从一点半开始,校门口就陆续有家长进来。有的穿着职业装,一看就是请了半天假从公司赶来的;有的穿着家居服,大概是全职妈妈或者住得近的;还有的拎着大包小包,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沈鸢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看着那些家长从面前走过,一个个找到自己孩子的班级,推门进去,坐到那张窄小的课桌前。
她看到林薇的妈妈,一个烫着卷发、说话声音很大的女人,一进门就喊“薇薇妈来了”,把全班家长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林薇捂着脸把她妈推进教室,回头冲沈鸢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她也看到了周晓的妈妈,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大概是带了糖醋排骨。
沈鸢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低着头看手机。
她妈的微信停在那句“下次一定去”。她爸的微信还停在昨天那条“爸,明天家长会,你来吗”,已读,没有回复。
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家长会就要开始了。
沈鸢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楼跟班主任说她家长来不了了。她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校门口的方向,一个身影正急匆匆地走进来。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迈得很急,拐杖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沈鸢愣住了。
“外婆?”
外婆抬起头,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怎么,不欢迎啊?”
沈鸢跑过去,想扶她,外婆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腿好着呢。就是走得慢了点,怕赶不上。”
“你怎么来的?”沈鸢的声音有点发抖。外婆家在城东,学校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中间还要换乘一次。
“坐公交车呗,又不是没坐过。”外婆说得轻描淡写,一边说一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老花镜戴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鸢,“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
沈鸢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外婆手里那根拐杖。这根拐杖是去年外婆摔伤后她爸买的,铝合金的,很轻便,但外婆一直嫌不好看,说不如她自己削的那根竹杖好用。可今天她还是带着这根拐杖来了,大概是因为竹杖太长了,不好上公交车。
“外婆,你不用来的,”沈鸢的声音闷闷的,“我跟班主任说一声就行了。”
“说什么说,”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别的孩子都有家长来,你凭什么没有?”
沈鸢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扶着外婆往教学楼走。外婆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拐杖点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班主任姓什么来着?”外婆问。
“姓王,王老师。”
“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年纪?”
“三十多吧。”
“那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外婆点点头,“好说话不?”
“还行。”
她们一层一层地往上走,外婆的呼吸渐渐有些重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拐杖握得更紧了一些。沈鸢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能走,”外婆说,“你扶着我反而不稳当。”
她们经过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半开的。沈鸢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每个课桌后面都坐着一个大人,有的在翻孩子的课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聊天。江临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年轻只是因为五官清秀,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几根白发已经藏不住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窄小的课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课本,看得极其认真。
是江临的物理课本。沈鸢认得出那个封面,因为江临在封面的右上角贴了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姓名和班级。
那个女人看得那样专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看一本珍贵的书。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默念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沈鸢说不上来的表情——不像是在检查孩子的学习,更像是在弥补某种长久以来的缺失。
沈鸢忽然想起江临每天从书包里拿出的那个格子布饭盒,想起他校服袖口的毛边,想起他付钱时那个边角磨白了的黑色钱包。她想起江临的母亲开着一家小超市,想起他父亲常年卧病。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认真翻看儿子物理课本的女人,大概很少有时间和精力这样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看儿子在学校里学了什么。
“走啊,愣什么神?”外婆在前面喊她。
沈鸢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外婆的脚步。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沈鸢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把这段时间内做完了一篇英语阅读理解和半套语文基础知识。她做题的时候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教室里的情况,不去想外婆坐在她的座位上会是什么样子,更不去想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翻看物理课本的女人。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不在意的。
家长会结束后,外婆和王老师聊了大概十分钟。沈鸢站在教室门口等着,看到王老师对外婆的态度很客气,大概是觉得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专程跑来开家长会,不容易。
等外婆终于出来了,沈鸢迎上去:“王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成绩好,懂事,不用操心,”外婆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笑得眼睛都弯了,“还说你物理有进步空间。”
“就这些?”
“就这些。”外婆看了她一眼,“你还想听什么?”
沈鸢摇了摇头。她想知道的东西,王老师不会说,外婆更不会知道。
她们下楼的时候,三班的家长会也刚结束,走廊里挤满了人。沈鸢扶着外婆在人群里慢慢地挪,眼睛却不自觉地搜寻着什么。
她看到了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人。
那女人正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愧疚,一叠声地说着“好、好、我知道了,马上回去”。挂了电话,她快步往外走,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沈鸢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小超市没人看着可不行……”
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沈鸢想,江临大概又要一个人吃晚饭了。
或者说,他本来也经常一个人。
外婆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沈鸢。
“鸢鸢。”
“嗯?”
“你刚才在三班门口看什么?”
沈鸢愣住了。
她没想到外婆会注意到。外婆的眼睛明明已经有些老花,看菜单都要戴老花镜,刚才却捕捉到了她那个转瞬即逝的目光。
“没什么,”沈鸢说,“就是随便看看。”
外婆没追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对着沈鸢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孩子长得是挺好看的。”
出租车开走了,留下沈鸢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被十一月的风吹得脸颊发烫。
她想否认,想说“外婆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在看别的”——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否认,因为外婆并没有指认任何具体的人,只是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把她所有的心虚都勾了出来。
也许六十多岁的人眼睛不是花了,而是比谁都看得清。
周六,沈鸢没有回家。
她跟外婆说了这周留校复习,外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声“好,多穿点衣服”,就挂了。
其实她没有什么要复习的。期中考刚过,期末考试还远,这一个多月是一段难得的空隙,像被时间刻意留白的段落,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不想做。
她只是想留下来而已。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林薇回家了,周晓回家了,连平时总喊着“宿舍就是我的家”的陈茉都走了。沈鸢把被子叠好,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在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本书,出了门。
图书馆周末只开半天,下午四点就关门了。她到的时候,三楼自习区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那本新买的物理习题集。
做了一会儿题,她发现窗外的光线变了。抬头看,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面,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伞。
那把伞还放在衣柜深处,她没带来。
“又没带伞?”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鸢猛地抬头。
江临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演算纸,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搭在背后。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眉毛。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没打算笑。
“你怎么在这儿?”沈鸢问。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点突兀,她赶紧压低了声音。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江临把手里的演算纸放在她对面的桌子上,“我每周六都在这儿。”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每周六都来”,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她以前从来不在周六来图书馆。她一般都是周日来。
“我……今天临时想来看看书。”她说。
江临没再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把演算纸铺开,沈鸢这才看清那是一沓物理竞赛的真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公式推导,有受力分析图,还有一些潦草但工整的计算过程。他的字很好看,笔画清晰,结构方正,不像是这个年纪男生的字。
沈鸢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物理题上了。
她能听到江临翻动演算纸的声音,能听到他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甚至能听到他偶尔停顿下来、笔在指间转一圈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细小的羽毛,轻轻地搔着她的耳膜,让她整颗心都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她偷偷抬眼看他。
江临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鸢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那样浓密,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微卷,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看得有些出神,忘记低下头了。
江临忽然抬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鸢觉得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清晰得像鼓点。
江临没有躲开。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也没有那种男生被女生偷看时通常会有的得意或局促。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就好像她看他这件事,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在看他。
沈鸢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对面的江临一定也能听到。她把目光强行按回到习题册上,盯着那道已经看了十分钟的物理题,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题目上画着一个斜面,斜面上放着一个木块,木块受到一个水平方向的拉力。
她盯着那个木块,脑子里想的全是刚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完了。
她想。
雨是在五点的时候下起来的。
图书馆四点钟关门,沈鸢和江临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东西。她故意放慢了速度,把笔一根一根地放进笔袋,把习题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过一遍,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收拾好了,江临已经站在了图书馆门口。
外面下着不的时候下起来的。
图书馆四点钟关门,沈鸢和江临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东西。她故意放慢了速度,把笔一根一根地放进笔袋,把习题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过一遍,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收拾好了,江临已经站在了图书馆门口。
外面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江临从书包侧面抽出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
和借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
沈鸢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把伞本来就应该在他手里,不是她一直没还的那把,而是另一把。他的书包里永远会有一把伞,就像他每天都会在操场上跑步一样,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习惯。
江临撑开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沈鸢。
“又没带伞?”他问。
“又”字用得很妙。它把时间拉长了,把上个月那次借伞和今天这次偶遇连成了一条线。
沈鸢点了点头,做好了淋雨跑回去的准备。
江临看了她两秒,把伞递了过来。
“你拿着吧,”他说,“我家很近。”
沈鸢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她想说“不用了,我可以跑回去”,想说“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想说“这已经是第二把伞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江临说“我家很近”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她想起外婆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
那孩子长得是挺好看的。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是她的心跳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不讲道理,在这个下雨的傍晚,在图书馆门口,在对面的少年把伞递过来的时候,跳得又急又响。
她伸出手,接过了伞。
指尖再次碰到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江临也没有。那个短暂的接触持续了大概一秒,然后两个人同时松了手,像两个不小心碰到同一块冰的人,在感受到凉意的瞬间各自退开。
“谢谢,”沈鸢说,“下次还你。”
江临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他跑得很快,黑色卫衣很快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不回头。他跑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沈鸢,一边倒退着跑一边喊了一句话。
雨声太大了,沈鸢没有听清。
但她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不用还了。”
沈鸢撑着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校门口的转角处。
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柄,转了一圈,发现伞柄的底部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
很小,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希望有人能看到。
“江临。”
她看着那两个字,在雨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这把伞她大概真的不会还了。
两把都不会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