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尊上古阴兵化作漫天灰絮消散的那一刻,整片四层阴墟的罡气屏障彻底崩空。
没有缓冲,没有余温。
墓主本源碾压万古的死寂神威,如同倾覆的深海,瞬间灌满这片天地,死死扣住两人的神魂与肉身。
骨骼被无形巨力压得隐隐发响,识海之中翻涌的阴魂低语不再是纠缠呢喃,而是粗暴、蛮横、撕裂神魂的轰鸣。
沈观南双目酸胀发黑,浑身血脉滞涩僵硬,指尖连微动的力气都被抽干。他站在原地,全程沉默,没有慌张失态的嘶吼,没有侥幸求生的妄念,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静静看着身前之人,看着这场亲手酿成的溃败。
身侧的凌枕,状态已然濒临崩坏。
掌心的玄冥阴兵令余热未散,黯淡的古纹还在微微震颤,无声诉说着第一次催动的彻底作废。
他清清楚楚记得所有规制。
这是整座古墓三层禁区掉落的超稀有隐藏秘宝,得天独厚,仅此一件,天地限死——终身仅可催动三次,耗尽即绝,再无复刻可能。
一次二十上古阴兵,一分钟天罡列阵,可破千杀、镇万邪、撼动凡俗墟境。
这本是他们闯过深层禁域、兜底保命的最大底牌,是无数闯墓者梦寐以求、终生难遇的逆天机缘。
是他亲手用废了第一次。
是他半吊子的粗浅驭法,不懂上古兵阵契合地脉的规制,不懂借墟势抗衡本源天威,只会死板催阵、被动死守,硬生生将一件能逆局破墟的秘宝,打成了转瞬即溃的徒劳屏障。
看着空空荡荡、再无兵甲肃杀的身前空地,看着周遭步步紧逼、窒息入骨的死寂压迫,凌枕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绷断。
没有自责的沉吟,没有复盘的迟疑,更没有半点惜宝的犹豫。
绝境压顶,后路尽断。
他只剩最疯狂、最孤注一掷的念头——用尽所有底牌,赌一线微茫。
哪怕明知层级碾压、明知秘宝受制、明知是以卵击石。
凌枕抬手,牙关咬得渗出血丝,毫不犹豫将丹田仅剩的内息、心脉精血尽数压榨而出,不要命般灌注掌心令牌。
嗡——!
第二道漆黑兵煞光柱轰然冲起,比第一次更为狂暴、更为炽烈!
沉墟黑土大面积炸裂龟裂,地底阴风倒卷翻涌,二十尊身披上古重甲的阴兵踏碎裂隙黑暗,甲胄铿锵,战戈横空,瞬息列成完整天罡大阵,肃杀军气直冲墟顶!
阵成的瞬间,周遭压落的墓主神威被强行顶开一寸,死寂的禁域终于炸开一丝鲜活的杀伐之气。
可这寸许生机,仅仅维系三息。
墟底深处那尊庞然虚影未曾动怒,甚至没有任何具象动作,仅仅是原本平铺的神念微微收拢、再轻轻一压。
碾压性的层级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三层纵横无敌、镇煞破阵的上古阴兵,在墓主本源之力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败叶。
最前排的十数尊阴兵,重甲瞬间龟裂崩纹,漆黑的甲片成片剥落,凝实的兵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殆尽。它们依旧恪守古阵军令,半步不退、阵形不乱,冰冷的兵戈死死朝前,死守护主之位。
但守不住。
绝对的规制压制之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五息不到,第二批大半阴兵相继崩碎,化作漫天黑灰,消散在千年阴墟之中,连半点残痕都未曾留下。
大阵濒临溃散,摇摇欲坠。
凌枕眼底彻底染上赤红,心口窒息般的绞痛翻涌而上,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停,也不敢停。
底牌不用,是等死。
底牌用尽,哪怕依旧要死,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反抗。
不顾经脉胀痛欲裂、不顾精血过度透支、不顾玄冥阴兵令已然濒临本源崩碎的预警,他再度强行催动秘宝残存所有灵力。
第三次!
最后一次!
秘宝毕生三次催动机会,被他在短短数十息之内,尽数泄尽!
轰隆——!
整枚玄冥阴兵令骤然爆发出最璀璨、也最惨烈的漆黑光芒,古旧的纹路尽数亮起,倾尽千百载沉淀的秘宝本源,最后一次沟通陵底阴兵军阵。
第三批二十尊上古阴兵破土而出,与残存的阵中兵力瞬间汇合,残破的天罡大阵再度补全,四十七尊上古阴兵残躯列死阵、锁军势,甲胄虽残、煞气虽弱,却依旧保持着上古军阵的铁血规制,齐齐横挡在两人身前。
三令尽催,三军尽出。
这已是这件超稀有秘宝的全部威能,是它能撬动的所有上古战力,是新手副本顶级秘宝的极限!
可结局,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这里是四层葬心禁域,是古墓本源核心,是万煞跪避、千祟屏息的墓主神域。
玄冥阴兵令再稀有、再逆天,终究是这座陵墓的附属之物。
臣不逆君,子不覆根。
漫天兵煞、森森甲戈、铁血军阵,在这片天地的终极规制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墟底神威再度碾压而下。
狂风不兴,惊雷不起,只有无声无息、无处不在的镇压。
第三批阴兵成片溃败、崩解、消散。
刚凝聚的完整大阵,眨眼间便被硬生生撕裂、碾碎、拆解。
四十余尊上古阴兵接连殉阵,甲碎戈断,形神俱灭。
凌枕浑身巨震,气血逆行,一口猩红热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漆黑的沉墟泥土之上,转瞬便被阴寒之气冻成血霜。
透支全部内息、精血、神魂之力强行三催秘宝,代价早已超出他肉身承受的极限。
更绝望的是——
他拼尽一切换来的三军死阵,连撼动对方分毫都做不到,连拖延片刻的时间都显得奢侈。
但。
并非全军覆没。
漫天溃散的兵甲灰絮之中,四尊残破至极的上古阴兵,依旧伫立未倒。
它们半数甲胄崩碎,胸口护心镜炸裂开裂,手持的上古战戈刃口残缺、煞气奄奄一息,周身兵气淡薄到近乎消散,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湮灭。
可它们没退。
也没碎。
在三军尽溃、秘宝力竭、天地镇压的绝境之中,这四尊残兵依旧死死扎根在沉墟黑土之上,残破的身躯撑着最后一丝上古军魂,死死护住身后气息微弱的两人。
军阵已破,大势已去。
只剩残躯,死守孤阵。
而此时,凌枕掌心的玄冥阴兵令,彻底黯淡无光。
深邃古老的纹路全数熄灭,温润的秘宝灵气荡然无存,原本厚重肃杀的质感变得枯涩冰凉,表面布满细密裂痕。
三次机会。
全部耗尽。
这件从三层禁区拼死得来、足以傲视新手副本、本该在绝境中逆天翻盘的超稀有隐藏秘宝,被他一己之力,彻底挥霍殆尽。
没有翻盘。
没有破局。
没有撼动禁域分毫。
只换来一场彻头彻尾、荒唐可笑的溃败,和四尊苟延残喘、随时会覆灭的残兵。
风,再度死寂。
魂鸣,重新噬心。
整片四层阴墟,再无半点兵煞抗衡的气息。
只剩凌枕立在原地,满身血污,经脉废损,神魂透支,掌心握着彻底报废的残碎秘宝,眼底是一片冰冷荒芜的死寂。
没有人安慰他。
没有人替他开脱。
没有人告诉他已然尽力。
事实冰冷又残酷——
是他技浅无能,握绝世珍宝而不善用。
是他心态崩盘,急功近利耗尽所有底牌。
是他亲手,断送了两人最后的生路。
墟底深处,那道无边无际的庞然虚影,终于从万古沉眠中,彻底抬眸。
四尊残兵的微弱煞气,在它眼底,连蝼蚁萤火都算不上。
真正的毁灭,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