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无明平台的阴风彻底归于沉寂。
方才底层天梯的惨叫、喧哗、慌乱争执,隔着层层石阶遥遥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嘈杂喧嚣。唯独这片通往三层的区域,死寂得近乎诡异。
整片天地仿佛被无形屏障割裂,一边是杀机外露、乱象丛生的凡俗阶梯,一边是不露分毫锋芒、却暗藏绝死规制的古墓禁地。
沈观南望着眼前平整划一、毫无二致的青灰石阶,心底的底气彻底消散大半。
他再次上前,几乎是贴着石阶仔细端详。
寻常古墓台阶,无论机关再隐秘,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石纹疏密的偏差、阴煞气口的浮沉、石面常年受力的细微磨损、甚至是古墓风水流转带来的明暗色差。可眼前这数十级延绵向上的阶梯,完美得过分离谱。
石面打磨得光洁如镜面,每一级高度、宽度、纵深分毫不差,石缝平直规整,千百年的岁月侵蚀,只留下沁骨的寒凉,没有半点凹凸偏差。周遭无阴气翻涌,无煞风流转,无符文隐现,连墓道最基础的阴阳分界之气都彻底隐匿。
“真就一点破绽都没有。”
沈观南收回手,眉头紧锁,低声呢喃,“之前那些台阶,好歹有纹路能看、有阴风能辨,错了也能提前察觉、及时收手。这玩意儿倒好,干干净净一片石头,连哪里藏危险都不知道,完全无从下手。”
他方才贸然试探的半脚落地,至今让肩背残留着沉闷的压迫感。那股力量极为诡异,不像是煞气侵体、机关绞杀的暴戾凶煞,反倒像是天地规则的直接镇压,厚重、冰冷、不容抗拒,一旦触发,便死死锁困人身,根本没有挣扎躲闪的余地。
凌枕伫立在阶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如初。
相较于沈观南的束手无策,他眼底只有审慎的思索,并无半分慌乱。自幼浸染阴宅古籍、古墓规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墓高阶,从无无路之局,只换杀法、改了规则而已。
“别被表象骗了。”
凌枕缓缓开口,声音清冽,打破了平台的死寂,“盗墓古制有明文定规:下阶显煞,上阶藏魂。”
“古墓第一层、第二层阶梯,属于外护玄关,作用是阻拦寻常闯墓的散人,所以杀机外露,以纹煞、阴风、阵局伤人,肉眼可观、手法可破。但从第三阶开始,已然触碰到古墓内廷地界,镇守的不再是粗浅杀阵,而是墓主遗留的魂阶古制。”
他抬手指向前方层层叠叠的石阶,字字清晰,娓娓道来:
“这就是古籍记载的寂魂阶。”
“古阴宅规制所言:寂者,隐气藏煞,闭纹灭机。此阶不设有形机关,不布肉眼符咒,不通五行煞气。它将所有杀局、卦理、吉凶,尽数藏于‘踏步之律、呼吸之息、进退之节’当中。”
沈观南听得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刁钻凶险:“你的意思是——它不是看脚踩哪一块石头,是看人怎么走?”
“没错。”
凌枕轻轻颔首,目光沉沉落在平整的石阶上,继续拆解其中的门道:
“寻常阶梯,吉凶在‘位’;这寂魂阶,吉凶在‘势’。”
“古制有云:生魂三息,石阶九律。人行走于阳间,呼吸有节律、步履有轻重、起落有缓急,每个人的生魂气息、行走章法皆不相同。而这寂魂阶,早已被墓主布下隐卦镇术,只认一套古法步律。”
“但凡闯入者的气息节奏、步伐频率与古卦相悖,哪怕落脚位置毫无差错,也会瞬间触发镇墓禁制。轻则重压锁身,被强行弹回平台;重则魂息被阶下引魂石吸纳,神魂受创,直接被副本剔除出局。”
这番话彻底点透了眼前的死局。
之前所有关卡,拼的是眼力、细心、反应速度,只要看破纹路、辨清阴风,就能规避凶险。可这一层,拼的是无人知晓的古法规制,是早已失传的古墓步诀。
看不见、摸不着、测不出,偏偏错不得半分。
沈观南彻底犯了难,苦笑着摇头:“这谁顶得住啊?咱们又不是千年前守墓的方士,谁知道墓主定的是什么走路节奏?快了不行、慢了不行、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这根本就是死局。”
他说着,下意识抬头望向阶梯尽头。
层层石阶向上延伸,最终没入一片灰蒙蒙的朦胧雾气之中,看不清第三层平台的样貌,那片朦胧背后,像是藏着无尽的未知与凶险,诱人探寻,又令人畏惧。
下方,底层天梯的混乱依旧没有平息。
无数学生困在流变的煞纹阶梯之间,进退两难,有人还在侥幸尝试推演新轨迹,有人已经彻底放弃,瘫坐在阶梯上喘息,所有人都被死死困在低层,连二层平台都难以抵达,更无人能窥见这第三层寂魂阶的诡秘玄机。
整个偌大的古墓副本,此时此刻,唯有凌枕与沈观南二人,站在了所有人都达不到的高度,却被这无形无迹的古阶死死拦住前路。
凌枕并未焦躁,他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无数古籍残页、阴宅口诀、古墓规制飞速翻涌、串联、印证。
他记得一本残缺的《古阶镇魂录》中的记载:大墓九重寂魂梯,不取方位,不观阴阳,以息应卦,以步合律,三息一落,九踏一阶。
这是早已失传的先秦墓制步法,也是唯一能破解寂魂阶的法门。
只不过这套步法极为晦涩,讲究心息合一、步履匀速,呼吸、抬脚、落脚、停顿,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严丝合缝贴合古卦节律,差一丝一毫,便是全盘皆输。
片刻后,凌枕睁开眼,眼底已然有了清晰思路。
他侧头看向身旁满脸无奈的沈观南,语气沉稳笃定:“不是死局,有解法。”
沈观南瞬间抬眼,眼中亮起光亮:“真有办法?你知道怎么过?”
“知道,但极险。”
凌枕神色严肃,郑重叮嘱道:“这套古法步律,不靠眼睛看路,不靠手感辨煞,全程只能靠心息把控。我走前面,你全程紧跟着我,步幅和我完全一致,呼吸和我完全同步,我停你停,我落你落,半点都不能乱。”
“只要有一步节奏错开、一丝气息紊乱,禁制立刻爆发。到时候不止是被弹飞,我们两个人的生息都会被寂魂阶锁定,双双出局。”
沈观南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瞬间收起所有散漫心态,重重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懂了,我全程跟死你的节奏,绝不乱半步。你走,我绝对不掉链子。”
见好友已然做好万全准备,凌枕不再多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全身气息彻底收敛,心神放空,摒除所有杂念,将自身生息压至最平稳的状态,身躯挺拔,立于寂魂阶第一级石阶正下方。
整座古墓瞬间静到极致。
远处的喧嚣仿佛被无形隔绝,耳畔只剩下两人整齐、平稳、均匀的浅浅呼吸声。
凌枕目光平视前方,心神完全沉入古法步律的韵律之中。
下一瞬,他脚尖微抬,节奏极缓、极稳,遵循着《古阶镇魂录》的卦律,踏出了落在寂魂阶的第一步。
没有狂风骤起,没有威压临身,没有煞气翻涌。
这一步,稳稳落地,寂静无声。
成了。
沈观南心神紧绷,死死盯着凌枕的步伐,寸步不离,精准复刻他的节奏,稳稳跟上第二步。
无人知晓,这看似平淡无奇的缓步上行,正是这座古墓三层以来,最凶险、最精密、容错率为零的生死博弈。
层层寂魂石阶之上,两道年轻的身影,踏着失传千年的古步律,一步一稳,缓缓向着古墓更深、更高、更未知的暗处,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