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阶二层的无明平台,黑雾沉沉,阴风敛去了大半凶戾。
凌枕静立在平台最北侧的死角阴影里,身躯几乎与斑驳青石、缭绕暗雾融为一体。这里是整座平台的安全盲区,既能藏住自身气息,又能将下方通天梯的动静尽收眼底。腕间幽冥阴兵令隐而不发,淡淡阴气萦绕周身,将周遭墓气尽数隔绝。
他目光落向层层向下延伸的石阶,耳畔早已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吵嚷声。
以苏清禾为首的学霸团,靠着推演出来的固定轨迹,带着大批学生一路上行。接连数阶安然无事,众人心中的警惕彻底松懈,言语间满是得意,都以为彻底摸透了古墓的规矩。苏清禾紧攥着记满数据的本子,笃定这条路线万无一失,一心只想尽快登上二层平台抢夺机缘。
没人留意,石阶正中的明纹正以极细微的幅度缓缓偏移。学霸算出的是静止的数据,可这座古墓的杀机本就是流动变化的。
当队伍行至九阶与十阶交界之处,异变陡生。
整段阶梯暗纹猛地震颤,原本居中的生路明纹骤然向两侧煞区偏斜半寸。
“不好!纹路变了!”苏清禾厉声示警,可为时已晚。
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阶梯之上,进退不得。前排众人依旧踩着旧轨迹落脚,脚掌刚落下,狂暴的漆黑阴煞便从暗纹中喷涌而出。阴煞瞬间缠上人躯,惨叫声接连响起,中招者生机被抽离,接二连三被副本强制弹出。
恐慌瞬间席卷全场。人群乱作一团,有人慌忙后退,有人盲目乱窜,越是慌乱,越容易踏入死路。暴走的煞气纵横交错,原本浩浩荡荡的登顶队伍顷刻间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学霸团的精密推演彻底沦为笑话,苏清禾望着不断流变的纹路,脸色煞白,手中的笔记本死死攥在掌心,却再也无从下笔。死板的数据,终究算不透活的古墓规制。
待煞气渐渐蛰伏,阶梯上一片狼藉。不少人慌乱中掉落的祛煞碎玉、阴气结晶、残破符箓散落在石缝与边角处。凌枕缓步走出阴影,从容将这些零散资源一一收起,随后再度退回暗处等候。
他心里清楚,此刻整条天梯都陷入混乱,绝大多数人都被困在半途,唯有一人能平安上来。
不多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穿透嘈杂,自下而上慢慢靠近。步伐不快,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得极有章法,稳稳避开所有煞气节点。
凌枕抬眼望去,看着那道身影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落足在二层平台之上。
来人正是沈观南。
沈观南站稳身形,先是扫了眼下方哀嚎不断、进退两难的人群,随即转头看向阴影里的凌枕,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
“总算上来了,底下乱成一锅粥咯。”
凌枕挑眉:“倒是稳,没跟着那群人瞎冲。”
“那哪敢啊。”沈观南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出发前你特意叮嘱我的口诀我可一刻没忘。‘步踩正中,耳辨阴风,纹动则缓,煞起则停’,我全程按着你教的法子走,眼睛不只盯着地上的纹路,还一直留意四周阴风流动,一察觉不对劲就立刻驻足观望。”
他顿了顿,瞥了眼下方还在手足无措的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那帮人只信学霸算出来的死路线,一门心思埋头往前赶,哪里会管阴风变化。纹路悄悄偏移的时候,他们还浑然不觉,可不就栽了大跟头。”
凌枕微微颔首。
出发之前,他就料到登梯之路绝不会一帆风顺,便将家学里最简单实用的辨煞行梯口诀告知了沈观南。没有复杂的门道,只是几句经验之谈,却足以让对方避开大部分凶险。也正因如此,沈观南不必复刻自己完整的行进轨迹,单凭口诀辨势、顺势而行,便能在纹路流变、杀机四起的天梯上安然登顶。
“底下的人暂时困死了。”沈观南收回目光,看向空旷的无明平台,“这一层看着空荡荡的,你可有什么发现?”
凌枕抬手抚过腕间隐去的令牌纹路,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收获不小。先在这边休整片刻,好戏,还在后头。”
二人并肩立于高台阴影之中,下方天梯乱象未平,而这处无明平台的沉寂之下,新的机缘与危机,已然悄然酝酿 之后 二人简单整理好随身物件,将捡来的阴气结晶、残破符箓分门别类收好,短暂调息过后,便一同望向通往古墓第三层的通天石阶。脚下二层平台阴气稀薄,阴风也渐渐平息,可越是往上,周遭沉寂得便越发压抑,连墓中常年萦绕的幽幽寒气,都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阻隔在外。
前方延伸向上的石阶足足数十级,通体由整块青灰古岩凿刻而成,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不见半分阴纹、咒印、煞痕,也没有先前阶梯那种明暗交错的纹路陷阱。石缝规整细密,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宽度、长短全都一模一样,放眼望去整段阶梯浑然一体,寻常眼力根本找不出任何差别。四周空气凝滞不动,没有气流回旋,没有煞气涌动,连脚下青石传来的触感都毫无二致,先前靠“观纹路、辨阴风”的口诀探路,到这里彻底失了效用。
沈观南先是缓步上前,先是眯起双眼,顺着石阶由下至上仔细打量,又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石面。岩面历经千百年依旧坚硬厚实,触手只有刺骨的阴冷,没有暗藏机关的松动,也没有符文流转的异样光泽。他试探性地抬起脚,脚尖虚点在第一级台阶边缘,顿了数息,见四周毫无动静,才轻轻落下半只脚掌。
可就在脚掌触及石面的刹那,一股沉如山岳的无形威压骤然从石阶深处涌出,直直压在肩背之上。沈观南浑身一僵,四肢像是被铁链捆住,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他连忙收脚往后急退,直到退回二层平台地界,那股窒息般的重压才缓缓散去。
“邪门了。”沈观南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眉头拧得紧紧的,“看着普普通通一段路,踩上去就凭空落重压,可台阶本身半点花样都没有,完全看不出哪里藏了禁制。”
凌枕缓步走到阶前,神色沉静。他自幼耳濡目染古墓风水、阴宅规制,深知阴墓阶梯向来讲究**“分尊卑、定阴阳、辨魂魄、循卦位”**,每一层台阶都对应着墓主人设下的守墓章法,绝不会有无用的通路。
“按古墓古制来讲,寻常镇墓阶梯,要么以阴阳纹路划分生死,要么借阴风煞气布设杀局,或是用五行方位暗藏陷阱。”凌枕低声开口,目光一寸寸扫过整片石阶,“但这一段刻意抹除了所有外在异象,是阴宅里十分刁钻的**‘寂魂阶’**。”
“寂魂阶?”沈观南闻言一愣,连忙凑近几分。
“没错。”凌枕点头,指尖轻点前方石阶,“古时大墓之中,这类阶梯专为拦阻外来闯入者所设,不凭肉眼可见的机关符纹,也不靠有形煞气伤人,而是以阶数对应生魂气息、踏行节律定吉凶。古墓讲究‘人有三息,阶分九律’,每一级台阶都暗合墓中布设的隐卦,踏行的快慢、落脚的轻重、步幅的大小,甚至是人行走时的气息流转,但凡偏离隐卦规制,就会触发无形镇墓禁制。方才你一落脚便被重压缠身,就是踩错了节律,引动了阶下镇墓之力。”
他向前踏出两步,停在石阶最底端的分界处,屏气凝神,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古墓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旷的平台之上。下方远处还断断续续传来底层人群的惊呼与争执,对比之下,这片石阶区域更是死寂得令人心生寒意。
“你看,这些台阶外观全无差别,实则每一级底下都埋有隐阵,嵌了镇墓玉屑与引魂石,外人肉眼、触感全都分辨不出。”凌枕继续说道,“先前两层阶梯,是明面上的杀局,考验的是眼力与应变;这第三层的寂魂阶,考的却是行步节律与气息把控,等于逼着闯入者顺着墓主人定下的规矩走,稍有差池,轻则被禁制弹飞,重则被阶下隐阵吸走生息。”
沈观南再次望向那一片毫无破绽的石阶,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他试着再次观察,无论从远近、光影、石色哪个角度去看,都依旧找不到半点可以区分的标记,仿佛眼前根本不是布满杀机的墓道,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山石台阶。
“照你这么说,这路可比之前难走十倍。”他苦笑一声,“看得见路,却摸不透规矩。纹路、阴风全都没有,咱们连参照的东西都找不到,总不能胡乱迈步去试吧?一旦失误,搞不好直接就被送出副本了。”
凌枕没有立刻作答,双目微阖,一边缓慢调整自身呼吸,一边回想古籍里记载的各类阴宅阶梯规制。他脚步轻缓地在石阶边缘来回踱步,目光始终锁定在层层向上的台阶上。表面越是平静,底下暗藏的杀机就越是凶险,如今二人被这道寂魂阶牢牢拦住,想要继续向上探寻古墓深处的秘密,就必须先破解这无形无迹的行步规则。
平台上气氛渐渐凝重,两人一静一站,都陷入了沉思。近在咫尺的高阶通路,此刻俨然成了一道横亘在前的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