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依旧沿着海岸线匀速前行,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响单调又绵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缠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里。
黎云舒始终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落日的暖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单薄安静的侧影。可她的思绪早已乱作一团,那些被刻意压在记忆底层的画面,正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涌。
少年时的夏日,蝉鸣聒噪,海风温热。她总爱踩着傍晚的余晖,搭乘这趟电车,只为在人海里,悄悄看一眼那个叫谢星辞的少年。
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这般拒人千里的冷意,只是性格偏于寡言,常常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发呆。而她,就坐在不远的角落,借着流云与落日作掩护,贪婪地注视着那个身影,把青涩的心动,藏进一趟趟往返的暮色电车中。
后来情愫渐生,暧昧在日复一日的同行里悄悄发酵,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斩断了所有可能。
仓促的告别,模糊的背影,没有解释,没有挽留,只剩下一条再也发不出消息的对话框。
五年时光,足够一座小城改换模样,足够一个人磨平棱角,可心底那道旧伤,在再次见到谢星辞的瞬间,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悄悄侧过余光,瞥见斜前方的男人。
谢星辞微微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边缘,看起来平静无波。可黎云舒清楚,他从来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破绽,这份沉默,或许只是伪装下的波澜。
车厢里零星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有人讨论着海边的晚霞,有人抱怨着漫长的车程,唯独他们二人,像被隔绝在一个无声的小世界里。
就在这时,电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黎云舒放在腿上的帆布包滑落,里面的几张速写纸散落在过道上。
画纸上,是她这几天随手勾勒的风景,有落日云层,有翻涌的海浪,还有一张,是凭记忆描摹出的,电车旁模糊的少年侧影。
纸张轻飘飘地滑向谢星辞的方向。
黎云舒心头一紧,下意识俯身去捡,指尖却先一步触碰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温热的触感骤然相撞,两人同时一顿,猛地收回了各自的手。
谢星辞弯腰拾起了最边缘的一张画纸,目光无意间落在那道模糊的侧影上,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画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那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黎云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忙将散落的纸张一股脑收拢回来,指尖微微发颤,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盖过了电车行驶的声响。
谢星辞沉默着将另一张画纸递了过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干涩,打破了一路的死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黎云舒的心底掀起巨大的涟漪。
她攥紧了手中的画纸,指尖微微泛白,缓了几秒才稳住心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自然:“前几天,工作外派回来一段时间。”
“多久?”
“暂时还不确定。”
两句对话结束,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黎云舒能感觉到,那道沉沉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头顶,带着探究,带着迟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始终没有勇气抬头,只能盯着画纸上潦草的线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明明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设想过淡然擦肩,设想过礼貌问候,可真正面对他时,所有的镇定都溃不成军。
电车缓缓驶入下一站站台,车门发出机械的提示音。几位乘客起身下车,嘈杂的人声短暂涌入,又很快散去。
谢星辞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翻涌的海面,只是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似乎淡了些许。
“这趟电车,你还在坐?”黎云舒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问出了这句话。
谢星辞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的落日,淡淡应了一声:“习惯了。”
习惯了在黄昏时分搭乘电车,习惯了看着落日沉入大海,习惯了在漫长的时光里,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遗憾。
黎云舒闻言,鼻尖微微发酸,转头望向天际。方才划过的流星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漫天渐变的晚霞,温柔又孤寂。
电车继续向前行驶,离终点站越来越近,而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误会、遗憾、沉默与试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