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裹挟着咸涩的海风,掠过海滨小城蜿蜒的海岸线。落日把整片天空晕染成层次丰富的橘紫色,厚重的云朵被镶上一层鎏金的边,像被揉碎的晚霞,层层叠叠铺在澄澈的天际。
沿海专线的老式电车准时驶入站台,车身是复古的暖橙色,在暮色里柔和得像一捧融化的日光。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缓缓掀开了尘封多年的回忆。
黎云舒攥着温热的车票,抬脚踏上电车的台阶。
阔别这座城市五年,她因外派工作短暂归乡,鬼使神差地,在傍晚时分登上了这趟曾经承载了她整个青春心动的电车。车厢内安静闲散,零星几位乘客各自低头忙碌,没有人留意到窗边多了一个心事重重的身影。
她选了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望向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海岸线绵延起伏,落日的碎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酸。
年少时仓促逃离这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那年同样是盛夏黄昏,她站在电车轨道旁,看着谢星辞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尽头,一句再见都没能说出口。后来的岁月里,她独自在陌生的城市辗转,把爱意、遗憾和不甘全都封存在心底最深处,逼着自己往前走,假装那段心动从未发生过。
可再次踏上这条轨道,所有伪装都在海风里摇摇欲坠。
电车平稳向前行驶,车厢门开合的提示音轻轻响起,一道挺拔的身影从站台走了进来。
黎云舒原本放空的目光骤然一凝,心脏猛地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滞涩了半拍。
男人身着深色简约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身形清瘦挺拔,侧脸轮廓冷硬流畅,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仅仅是一个侧影,黎云舒便瞬间认出了他。
谢星辞。
这个被她刻意尘封了五年的名字,此刻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底,带着陈旧的酸涩与痛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脚步顿在过道中央,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望向窗边的她,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快速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片望不穿的淡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下来。
车厢里依旧是车轮滚动的声响,可黎云舒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僵硬地收回目光,假装专注地望向窗外的落日,不敢再与他对视。
可后背早已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放在膝头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
谢星辞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迈步,在她斜前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了下来。
咫尺的距离,隔着的却是一整个青春的隔阂。
他没有主动开口搭话,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手边的公文包上,周身低气压沉沉的,将两人之间的氛围拉到冰点。黎云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隐晦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自己的侧脸,短暂停留后又飞快收回,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一颗流星猝不及防地划过天际,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蓝色光痕,消散在漫天晚霞里。
黎云舒望着那束一闪而过的光亮,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她曾以为,那场仓促的别离就是故事的结局,以为自己早已和过往和解。可命运偏要兜兜转转,让她在这条熟悉的暮轨之上,再次遇见了心底的星光。
电车依旧朝着落日的方向缓缓前行,海浪翻涌,晚风轻扬。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是迟来的救赎,还是新一轮的拉扯煎熬,黎云舒无从知晓。她只清楚,沉寂多年的心底,那颗早已熄灭的心动火种,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又悄然有了复燃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