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药庐一番剖白提点,谢娇娇当真做到了极致的决绝。
像是一朝大梦惊醒,又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枷锁,将所有关于宫子羽的温柔、暖意、动容,尽数隔绝在外,半分余地不留。
她当真将那盒桂花酥原封不动送回了别院,未曾多言一字,放下食盒便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没有半分迟疑。往后几日,但凡宫子羽曾赠予她的零碎物件,暖炉、香囊、润燥的蜜膏、御寒的绒帕,她要么尽数归还,要么便悄悄埋在角宫后院的花树下,尽数丢弃,眼不看为净。
往日里偶尔还会默许的照拂,如今被她彻底杜绝。
宫门庭院偌大,偶尔转角相遇,远远瞥见那一身温润素衣的身影,谢娇娇从不驻足,更不会抬头对视,只会即刻调转方向,步履匆匆避开,形同陌路。她将“安分守心”四个字刻进了日常的一言一行里,用最生硬、最决绝的疏离,惩罚自己那日片刻的动摇,也恪守着对宫尚角的满心赤诚。
宫子羽数次欲上前搭话,皆被她这般刻意的回避堵得无言可进。他眼底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从未有过半分愠怒,只是远远望着她仓促躲闪的纤细背影,眸底沉淀着一层无人读懂的幽深,安静等候,不言逼迫。
角宫的日子,再度恢复了死寂般的清冷,甚至比往日更甚。谢娇娇刻意封闭了所有心绪,不与人交好,不纳分毫温柔,日日静坐庭院,望着宫尚角离去的方向枯等,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紧绷。
变故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里。
那日午后原本天色晴朗,她想着庭院空气清新,便独自出角宫采摘几枝新鲜雏菊,打算插在案头添些生机。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漫天乌云骤然聚拢,淅淅沥沥的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下,转瞬便成了滂沱之势,冷风卷着雨丝,刺骨寒凉。
熟悉的温润身影很快撑着油纸伞,穿过濛濛雨雾快步走来。
宫子羽立在不远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依旧眉眼温和,声音轻柔得能融进雨里:“雨太大了,我送你回角宫。”
换做从前,她纵使心有顾忌,也不会这般生硬决绝,至多拘谨道谢,默许这份帮扶。
可如今,宫远徵那日字字诛心的提点犹在耳畔,心底的愧疚与警醒根深蒂固。
谢娇娇抬头,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垂眸避开他温柔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不必了,多谢公子好意。”
话音落,她再不看他一眼,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径直抬步冲进了漫天风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衫彻底浸透,寒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骨头里,刺骨冰凉。
宫子羽撑着伞立在原地,维持着伸手欲护的姿势,看着那道倔强单薄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踏雨而行,一步步消失在苍茫雨幕里。温润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随即又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秋雨寒凉,秋风凛冽。
谢娇娇一路小跑,任凭冷雨劈头盖脸落下,淋湿发髻,浸透衣衫,冻得四肢僵硬发麻,也未曾有过半分回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借他分毫善意,不能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一路狼狈奔回角宫,浑身早已湿透,指尖冻得青紫,嘴唇泛着惨白。
入夜,这份强行扛下的寒凉,终究酿成了病症。
夜半时分,角宫寝殿内静谧无声,床榻上的人开始不住发颤。
谢娇娇睡得极不安稳,浑身滚烫灼人,额间冷汗层层,意识昏沉混沌,细碎的闷哼从唇角溢出,整个人陷在了浓重的高热里。白日淋雨的寒气侵体,加上这些日子心绪郁结、日夜紧绷,心神耗损过重,终究是扛不住,引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夜色深沉,药庐的灯火却骤然亮起。
宫远徵听闻侍女匆匆来报,说谢娇娇高热不退、昏睡难醒时,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浓烈的无奈,又裹挟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懊悔。
他那日提点她,是想让她守住本心,莫要辜负哥,从不是想逼她这般苛待自己、偏执决绝!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姑娘看似娇软温顺,骨子里竟执拗至此。为了彻底避开宫子羽,竟连滂沱秋雨都甘愿硬扛,不惜伤身,也要斩断所有牵连。
“蠢货。”
宫远徵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半分怒意,只剩满心无奈与心疼。他迅速取来备好的退烧药材,指尖利落分拣、配伍,炉火噼啪轻响,清冷的药香很快漫溢开来。
少年素来冷戾桀骜,惯来不近人情,此刻却耐着性子守在炉边,亲手慢熬汤药,不敢假手他人。
一锅退烧安神的汤药熬得醇厚浓郁,他亲自端着药碗去往角宫寝殿。
床榻上的少女蜷缩着身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微弱,长长的睫毛湿漉漉覆在眼下,眉眼间满是难受隐忍的倦态,看着脆弱得不堪一击。
宫远徵放轻动作,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扶起,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执勺,耐心喂她喝下滚烫的汤药。
谢娇娇意识昏沉模糊,全然分不清周遭,只凭着本能吞咽,偶尔呛咳两声,细碎的呜咽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惹人怜惜。
喂完药,他又取来冷帕,细细敷在她滚烫的额间,一遍遍替她擦拭掌心、脖颈降温,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折腾了整整大半夜,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时,谢娇娇身上的高热才缓缓褪去,体温渐归平稳,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安稳,只是依旧虚弱嗜睡,眉宇间的痛楚未曾全然消散。
见她终于脱离凶险,宫远徵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一夜未歇,他眼底染上淡淡的疲惫,叮嘱侍女守在殿内随时照拂,自己则转身折返药庐,打算再熬一剂温补调理的汤药,帮她驱散体内残余的寒气,以免落下病根。
角宫寝殿内外一片寂静,侍女守在外殿廊下,不敢惊扰内室安眠。
无人察觉,深夜沉沉,一道素色身影趁着这片刻无人值守的空隙,悄无声息掠过回廊,踏着微凉夜色,悄然潜入了空寂的角宫。
殿门被轻轻推开,未发出半分声响。
宫子羽立在门口,周身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温润的眼眸在触及床榻上虚弱昏睡的少女时,瞬间褪去了所有淡然,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疼惜。
他知晓她昨日淋雨归来,也知晓她彻夜高热不退。
他眼睁睁看着她为了避开自己,甘愿淋雨伤身、自我磋磨,看着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他所有的温柔,守住对旁人的初心。
榻上的少女已然退烧,脸颊的潮红褪去大半,却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唇瓣干涩无色,眉头微微蹙着,哪怕在睡梦中,依旧藏着浅浅的疲惫与不安,像是始终无法卸下心底的枷锁与愧疚。
烛火摇曳,暖光细碎,轻轻落在她恬静又脆弱的眉眼间。
宫子羽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床榻边,缓缓蹲下身。
他离她极近,能清晰看见她纤长的睫毛,看见她脸颊细腻的肌肤,看见她因虚弱而微微起伏的肩头。
连日来被她刻意疏离、刻意规避、刻意隔绝的所有距离,在此刻尽数消弭。
他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是无人窥见的偏执、温柔与势在必得。
旁人的提点,她的克制,她的愧疚,她的坚守,她所有的退避与决绝,他悉数看在眼里,悉数包容。
可他从没想过放手。
人心克制一时,克制不了一世。
她如今越是刻意推开,越是压抑本心,来日心底的裂痕便会越深。
良久,宫子羽终究没能忍住心底的悸动,微微抬手。
修长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极其克制地凑近,缓缓触碰上她微凉的脸颊。
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细腻肌肤的瞬间,他动作微顿,眼底的温柔骤然沉落,翻涌着无声的蚀骨情愫。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生怕惊扰了她脆弱的安眠。
雨夜她执意推开他,宁肯淋雨伤身也不接受他半分帮扶。
宫远徵教她固守本心,教她斩断牵绊。
她拼尽全力,回归原地,守住初心。
可那又如何。
他有的是耐心,耗得过漫长等候,抵得过万般克制。
温柔无声浸润,情愫日夜滋生,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动摇,而是日积月累的蚀心。
今夜她为初心带病难眠,来日,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卸下所有枷锁,眼底心底,终究为他动容。
烛火摇曳,人影静默。
空旷的寝殿里,只剩无声的缱绻拉锯,在沉沉夜色中,悄然蔓延,寸寸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