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人头攒动,可真正够分量的对手寥寥无几。泷与宫本莉绪的水准,对其余选手已是断层式的领先——两人都是天赋异禀的怪物,在各自赛区早就是一骑绝尘的天才人物,谁都不容小觑。也只有我巅峰状态时,才能稳稳压过这两头怪物一头。
可到了他们这个层级,状态相近时,胜负往往系于评委偏好与选题契合度。我此前只正式参加过两届全国大赛:第一次拿了亚军,上上次与他俩同台,堪堪夺下第一。上一届我因故缺席,听说泷拿了第二,莉绪第三,头名被一所外校的无名黑马摘走。我后来看过那篇夺冠的稿子,笔力确实在往届平均水准之上。那一届泷的作品出了处细微的疏漏,再加上评委口味偏向那人的叙事手法,最终只能说是一步之差,惜败收场。至于莉绪,上届的乡土叙事本是她极不擅长的领域,却也凭着硬实力啃下了第三名,足见其天赋之盛。
那阵子我因为葵的事心力交瘁,别说比赛,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之后便渐渐在赛场销声匿迹。直到如今收拾好心情重新站在这里,前后算下来也不过两三年光景。说起来也巧,莉绪总爱凑过来的日子,偏偏是我和葵走得最近、创作状态最好的那段时间。后来我们断了联络,等我慢慢从低谷里走出来,她又恰好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我有时也会想,倘若我最难过的时候她就在身边,指不定会说出多戳人的话来。
“京介?发什么呆。”
一道声音适时拽回了我的思绪,是泷。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们俩还真是难对付。”我抱着胳膊,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全盛时期的我来,说不定也会栽。”
“你的才能有目共睹。”泷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常识,“真到你巅峰状态,就算我和莉绪联手,胜算也不过五成。”
我心里漫过一声轻叹。如今的我早没了当年那股锐不可当的心气,又怎么写得出真正能打动人的作品。
“你的事,和她说了没?”泷冷不丁开口。
“啊,你说我之后的打算?”我烦躁地挠了挠头,“等比完赛再说吧。”
“那孩子一直把你当目标、当偶像,拼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追上你。结果到最后,你也没法用巅峰状态和她正面对决。”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换作是我,也难免觉得遗憾。毕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同台竞技了。”
他侧过头望向赛场另一侧的方向,没再看我。
“说起来也真是……遗憾吗?”我抬手遮住晃眼的日光,透过指缝望着悬在头顶的太阳,“我最巅峰的时候,她还没长成气候;等她真正追上来了,我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我。最后一场对决,偏偏是这样的局面。”
我和泷又随口聊了几句往届比赛的旧闻,默契地绕开了那些沉在心底的话题,便各自顺着人流往本校的等候区走。走廊里挤满了各校的参赛选手,有人攥着稿纸低声默念,有人凑成团争论押题方向,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混着夏日的燥热漫在空气里,倒把刚才对话里那点怅然冲淡了几分。
刚推开隔间的门,就看见小林美咲正趴在桌前翻素材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眉眼,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京介前辈!第一轮题目出来了,是以‘勇气’为主题的自由创作!”
我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沿:“嗯,路上听见广播了。主笔还是你来,我帮你搭框架、顺逻辑,放开写就行。”
她手里的笔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有些不安地眨眨眼:“可是……外面都在说,这次是前辈你复出的第一场比赛,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的作品……把主笔给我真的没关系吗?”
“团体赛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舞台。”我打断她的顾虑,随手抽了张空白稿纸推到两人中间,“更何况,比起我现在写的东西,你的文字里,才有‘勇气’该有的劲儿。”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实情。巅峰时的我技巧圆熟到近乎油滑,起承转合都算得精准,可现在唯独缺了点当年不管不顾的生猛气。小林不一样,她的文字永远带着股横冲直撞的鲜活,像刚破土的芽,带着敢撞碎南墙的愣劲——那是我在葵的事之后,连同胜负欲一起弄丢的东西。
两小时的构思时间过得比预想中快。我们很快敲定了方向:不写披荆斩棘的英雄,也不写惊天动地的抉择,就写最普通的、属于少年人的勇气——一个天生怯场的女生,抱着改了七遍的演讲稿,站在舞台幕布后短短十分钟的内心挣扎。
小林负责铺人物情绪与细节,我帮她梳理叙事节奏,补了几处暗线与转折的巧思。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笔尖在稿纸上划得飞快,时不时蹦出个灵光一闪的想法,一来一回的磨合竟比我预想的还要顺畅。
隔间外不时有脚步声经过,夹杂着压低的议论声,“泷学长”“宫本莉绪”还有我的名字反复出现,都是外界炒得火热的看点。我偶尔抬眼往赛场中心瞥,能看见斜对面的隔间里,宫本莉绪正支着下巴盯着题目纸,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侧脸冷白又专注,周身裹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全然没了平时追在我身后呛人、缠人的模样。
我很快收回了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换作两三年前,遇上这样量级的对手、这样可发挥的题目,我大概早就燃起了满溢的胜负欲,满脑子都是怎么写出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的稿子。可现在,看着小林趴在桌上认真涂画的侧脸,我反倒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是站在山巅接受所有人仰望的状态,是放慢脚步,陪着后辈往上走一段的感觉。
提示铃准时响起的时候,小林正好划完最后一笔构思,攥着笔的手都透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儿。我把全新的稿纸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敲:“去吧,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她重重点了下头,笔尖落下的瞬间,整个赛场都跟着静了下来。窗外的夏阳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稿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也落在她低垂的、认真的发顶。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忽然有些恍然。
以前我总觉得,勇气是一往无前登顶的锐气,是站在最高处睥睨所有人的底气。可直到自己摔过一跤,磨平了棱角,才慢慢懂——
敢承认自己的黯淡,敢停下脚步休整,敢在一片期待声里放下天才的架子,甘当别人的铺路石。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