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京介还活跃在赛场文坛的日子里,也是他最辉煌的时候,宫本莉绪成了文学社里一道特别的风景。
说是“宿敌”,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位金发学妹的挑衅里,半分恶意都没有,反倒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总围着京介打转,撵都撵不走。
每周三的文学社创作交流会,她总掐着点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全场,直奔京介身旁的空位。有时旁边明明还空着好几把椅子,她也理直气壮地一屁股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发出不小的声响。
“别误会,我只是来观察对手的创作状态。”她总先撂下这么一句,下巴扬得老高,仿佛坐在这里是给对方面子。
京介也不戳破,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稿子。没过五分钟,旁边的脑袋就悄悄凑了过来,目光黏在他的稿纸上。又过两分钟,带着点挑剔的声音就响起来:“这里转折也太硬了吧?亏你还是金奖得主,就这水平?”
京介笔尖不停,随口回一句:“你上周交的短篇,结尾收得比这还急。”
“那、那是我故意留的留白!”莉绪瞬间炸毛,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连忙把自己的稿纸推过去,“我这次改了新版本!你看——我才不是要你点评,就是让你知道,对手进步有多快。”
嘴上说得傲气,指尖却微微绷紧,等着他的反应。等京介真的停下来,指出她结构里的一处巧思和两处漏洞时,她又立刻摆出“我早就想到了”的表情,手里的笔却飞快地把建议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又急又重,纸都划破了一点。
图书室靠窗的位置是京介的常座,莉绪总提前二十分钟到,把自己的书包往对面椅子上一放,假装埋头看书。等京介推门进来,她才抬起头,露出一脸“好巧”的惊讶:“哟,你也来这儿?这位置采光好,我先占了。”
京介没说话,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一整个下午,莉绪都坐立难安。书翻得哗哗响,半天没看进去一页,眼神总忍不住往对面飘。看京介握着笔在书页空白处写批注,看他皱着眉思索时指尖轻点桌面,看他喝一口冰咖啡,喉结轻轻动一下。
每次视线对上,她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假装认真研读句子,耳朵却红得发烫。等京介走后,她会凑过去,看他翻过的书停在哪一页,然后自己也翻到那一页,认认真真读半天,连他画过线的句子都抄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泷泽彻有次撞见这场景,回去笑着跟京介说:“你那小宿敌,快把你的阅读习惯都学走了。”
京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丫头的刁难从来都不是找茬,是憋着劲在追赶。
最常见的还是放学路上的“堵截”。
莉绪总背着双肩包靠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下,假装在等朋友,眼角却一直瞟着教学楼出口。一看见京介的身影,就立刻直起身,装作偶遇的样子走过去。
“喂,京介。”她拦在前面,递过去一张刚印出来的校刊,“你这篇短文里有个词用得不对吧?我查了国语辞典,这个语境下应该用另一个词更准确。”
为了找这一处“错误”,她把短短几百字的短文翻来覆去读了五遍,辞典翻了十几分钟,就为了能有个光明正大搭话的由头。
京介接过来扫了一眼,淡淡开口:“这里是语境义,不算错。你换的那个词,语感太硬了。”
“怎么会硬?我觉得明明更好!”她立刻不服气地反驳,跟他掰扯词义、语境、表达效果,争得面红耳赤。直到京介一句话点透两者的细微差别,她才猛地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本来也知道,就是故意考考你。”
说完不等京介回话,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在逃跑。拐过墙角才停下来,捂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又懊恼又开心——又跟他说上话了,又学到了新东西。
她的“刁难”永远只围绕写作。
会故意拿着自己的新构思去找京介“辩论”,说“我的创意肯定比你上次的获奖作更惊艳”,其实是想听听他的意见;会在社团活动时故意跟他唱反调,说“基本功有什么用,创意才是王道”,转头就去啃京介推荐的结构书,啃得头疼也不放弃;会在他拿了校内征文奖时,撇着嘴说“也就一般般吧,下次我肯定超过你”,却偷偷把获奖报道剪下来,夹在自己的灵感本里。
所有人都看得懂她的小心思,只有她自己固执地用“宿敌”当外壳,把所有的崇拜、向往、不服气,都裹在张牙舞爪的挑衅里。
她不是无理取闹,是太想追上那束光了。
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多学一点,再多努力一点,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让他认认真真地说一句:你很强。
京介也从来没真的烦过她。
他知道这丫头的傲气底下是最纯粹的好胜心,知道她每一次找茬背后,都是熬了半宿改出来的稿子、翻了无数遍的书。他偶尔会点她一句,偶尔会任由她叽叽喳喳地争辩,看着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像看着从前那个也攥着笔、憋着一股劲的自己。
那段蝉鸣不断的日子里,走廊上的拌嘴、活动室里的笔尖声、图书室里交错的视线,拼成了莉绪少年时代最鲜活的记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久,以为还有很多次比赛可以去追赶,以为总有一天能把那个人赢下来。
她没想过,那束光会先一步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