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天我没见她,我跑教务处、调活动室监控、找组委会提交原稿和考据笔记的时间证明,忙得脚不沾地。中途从负责老师那里听说,已经有人先一步交了完整的佐证材料——近一个月的图书馆借阅记录、旧书影印件、午休时段的目击证词,还有保安室的监控备份,清清楚楚能证明那位高年级学长事发前单独进过活动室,翻了我的抽屉。
提交人没留姓名,只附了一行娟秀又有力的字:“请组委会查明。”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又涩又暖,还有密密麻麻的疼。
我知道是她。她嘴上说不管,转头就默默跑遍了所有地方,把我一个人扛的事,悄悄替我分担了大半。
那天傍晚我攥着澄清的初步通知,站在活动室门口练了无数遍道歉的开场白。我想好了,等她来,我就跟她低头,跟她说对不起,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可我没等到她。
社团老师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永井同学家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要搬家,本来定的学期末,赶上这阵子事多,她家长说提前两周走,明天就办手续。”
我手里的通知纸“哗啦”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窗外的夕阳还是和往常一样暖,落在摊开的稿纸上,可我忽然觉得,那个我们一点点拼回来的星空世界,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正在顺着指缝,飞快地塌下去。
我硬撑着提交完最后一份证据,盯着官方发完澄清公告,刚走出教务处大门,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天后。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额头敷着毛巾,浑身骨头缝都泛着疼,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七。
烧得最糊涂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做梦。
一会儿梦到图书馆的旧书堆里,她举着残纸抬头笑,柠檬糖的甜味飘过来;一会儿梦到活动室的夕阳下,我们凑在一起改稿子,肩膀挨着肩膀,她的发丝蹭得我胳膊发痒;一会儿又跳回争吵那天,她红着眼睛掉眼泪,说“你真的太过分了”。我想伸手拉住她,想解释,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转身走掉,越走越远。
我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里错了。
是我太自以为是,把“保护”当成了推开的理由;是我太别扭,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说最伤人的话;是我总以为还有时间,连一句坦诚的心意都没敢说出口。
我们连第一部完整的史诗都没能一起等到,更别说后续的残篇、说好要一起写到顶峰的约定。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裹着厚被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千寻。她手里拎着我的作业本,还有一个保温桶,额头上带着点薄汗,应该是特意绕过来的。
“听老师说你发烧请假,”她皱着眉打量我,语气还是惯常的冷淡,却藏着点藏不住的担心,“作业给你带来了,我妈熬了点粥。”
她探头想往屋里看,我下意识往旁边挡了挡。那时候我太狼狈了,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满脑子都是没解开的结,没力气应付任何关心,也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事,普通感冒,快好了。”我嗓子哑得厉害,伸手接过东西,“东西给我就行,你赶紧回去吧,别传染你。”
“你——”她顿了顿,看着我躲闪的眼神,终究没再多问,只叮嘱,“药按时吃,粥趁热喝。有事打电话,我会过来帮你”
我“嗯”了一声,没等她再说别的,就轻轻带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楼。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那点愧疚很快就被更沉的情绪盖过去了。
第三天一早烧退了大半,我撑着爬起来,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我要去找她。
我要跟她道歉,说那天是我不对,说我不该把她推开;说我知道她帮我找了证据,谢谢她;说我们是最好的搭档,这部史诗是我们一起拼回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外人”。
我甚至想,要是来得及,我就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也一起说了。
可站在她家单元楼下时,我只看到了正在搬行李的搬家公司,还有站在一旁清点东西的葵的父母。
阿姨看见我,温和地叹了口气:“是京介吧?葵特意留了东西给你。她今天一早就跟爸爸先走了,本来想等你病好点再告别的,实在赶时间。”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我那本画满红蓝批注的旧草稿本,另外还有半本翻得卷边的旧县志——是我们常去图书馆借的那本,夹满了她做的便签标记,页脚还沾着一点柠檬糖的碎屑。
“搬家是早就定好的,她爸爸工作调去关西,计划了大半年了。”阿姨顿了顿,“我们夫妻俩一直觉得,写作考据当个兴趣就好,不用太较真。这次的事也确实吓着我们了,就想着提前走,换个环境也好。但这孩子从没说过后悔,临走前还说,跟你一起挖古故事的日子,是她初中最开心的时光。”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指都在抖。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拆信的动作慢得像怕打碎什么。
信上是她熟悉的、利落又清秀的字迹,写了满满三页。
她说,提交证据的时候没想别的,就是不想让我们一起从故纸堆里捞回来的英雄故事,被人这么糟蹋;她说,吵架那天她回家哭了好久,不是气有人造谣,是气我把她当外人;她说,搬家是早就定好的,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觉得是因为风波才走。
“我知道你那是想保护我,”她写,“可我不想站在你身后被保护。我想和你站在一起,一起守着我们找回来的故事。”
最后一段,她写:“等我们都能写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立得住的英雄史诗时,再见吧。到那时候,我们堂堂正正比一场,看看谁笔下的星神更动人,看看谁找回来的残篇更多。”
信的最末尾,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堂堂正正落下:
“到时候,如果你还没有喜欢的人,我想重新和你认识一次。不从搭档开始,从永井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