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过去无法忘怀

初二的夏末，我与永井葵最好的时候

西斜的日光穿过梧桐枝叶，在摊开的稿纸上投下晃荡的碎影，我正攥着钢笔打磨《星空下的誓约》里的句子。她就安安静静趴在邻桌桌边，目光落在纸页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笔下的星空。

那时候我们亲密得像共享同一段心跳，是旁人眼里最合拍的挚友。

后来抄袭风波卷过来，我封笔沉寂，把自己蜷成了不愿见光的壳。她也在那个学期末悄无声息转了学，没留联络方式，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我们就这么顺着人潮走散，断了所有音讯。

直到这个樱花刚落尽的春日午后，她站在我们教室的门口。

藏青色制服的裙摆扫过门槛，领口别着崭新的校徽，她看向我的眼神亮得惊人——带着那种被岁月磨过、却半点没褪色的，还不肯放弃的温度。

「神乐坂同学，如果你真的不想重新开始」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攥着书包背带，声音放得很柔。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可以等。」

「等你想起过去，我们曾经的事情。过去的不欢而散，也有我的责任。」

“不，是我的错。”我别开眼，望着走廊尽头漏进光的窗户，“虽然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呐，我们曾经的约定。”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如果找到那个声音，会第一个告诉我。可是你一直没有来，所以——我现在来问你了。你找到那个声音了吗？”

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赤裸的真实，那种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的东西吗？要把它摊开在阳光下，太需要勇气了。可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能从华丽回归朴素，这比一开始就写朴素更难。你一定接受了很多很多痛苦吧。」

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懂。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空气里飘着远处操场的青草气，一时间竟让人有些恍惚。

“你怎么转来这边了？总不会是想我了吧？”我试图像从前那样打趣，想把这份沉甸甸的气氛掀过去。

“你还是那么自信啊，自信到让我也有点招架不住。”她弯了弯眼，笑意很浅却很真，“不过这次倒是真的——我确实，是为你来的。”

我在心里苦笑。哪里是她招架不住，明明是她一开口，我就已经乱了阵脚。

“我真的很高兴能和你再续前缘，能在这里见到你。”

午休的食堂永远浸在嘈杂的热气里，餐盘碰撞声、男生的笑闹声混着味增汤的咸香漫在每个角落。我端着一如既往灾难级的定食缩在最靠墙角的位置，刚戳了两口冷硬的炸猪排，对面的座椅就被轻轻拉开。

永井葵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桌上，就那么支着下巴，直直地盯着我。今天倒不是饭菜难以下咽，是这道落在脸上的目光，比冷掉的炸猪排更让人坐立难安。

「神乐坂同学，你不吃吗？」

「在吃。」

「你吃得好慢。」

「因为不好吃。」

「那为什么不买别的？」

「懒得排队。」

“你还真是一如往常的自由啊。”她托着腮，目光从我手边没吃完的定食上轻轻抬起，落回我脸上，“不过把自己的感情藏在文字里的习惯，倒是一点都没改。我知道的，你不是表面这样。你心里在渴望什么？你一直在寻找。”

“啊，果然瞒不过你。”我放下筷子，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你真的很了解我。”

“我们曾经是挚友啊。”她语气很轻，却带着分量，“你的所有作品，我都看过。”

「你——你从哪里看到的？」我猛地抬头。

「从哪里都看得到。」

「御宅部的网站，文学部的公告栏。」

是啊，那些零散的、褪去了华丽辞藻的文字，她居然都找得到。可惜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热衷于堆砌辞藻、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神乐坂京介了。我早就从云端摔下来，变成了现在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

下午的数学课沉闷得像浸了水的棉花，粉笔灰在透过百叶窗的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我对着黑板上的公式发呆，身旁的空位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抱着书本坐了过来，发丝间带着一点淡淡的柑橘洗发水味。

周围是老师平缓的讲课声和翻书的沙沙声，我们压着声音说话，像回到了初二那年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在课桌下传纸条的时光。中间空白的那好几年，恍惚间竟短得像只是一节课的间隙。

「神乐坂同学。」

「怎么了？」

「你——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听课。」

「你明明在发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试探，「在想谁？千寻？」

「你从哪听说的？」我耳尖莫名有点发烫，赶紧翻了页课本掩饰。

“哼哼，其实我来之前调查过你哦。”她带着点小得意，弯了弯眼睛，“你的人际交往，还有你的近况。”

“唉，好可怕。”我故意夸张地缩了缩肩膀。

说不开心是假的。时隔多年，曾经最懂自己的挚友重新回到身边，我从心底里觉得庆幸。可我也清楚，她绝不是单纯回来做朋友这么简单。她的出现，到底会给我现在的生活，带来些什么呢？

放学铃响过没多久，教学楼里就涌出成片的制服身影，自行车棚的铃铛声叮铃铃响成一片。我和千寻并肩走出校门，晚风卷着道旁晚樱的碎瓣擦过肩侧，空气里还留着白日的余温。

转角的灰墙根下靠着一个人。永井葵提着书包站在夕照里，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看见我们出来，她直起了身子。

“她回来了？”千寻侧过头，声音很淡。

“嗯，今天刚转来。”

“还和以前一样？”

“一直都一样。”

她的目光在我和墙边的人影之间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不过她看你的眼神，倒是熟得很。”

我愣了一下。

“像是在看旧情人。”

“还是别开玩笑了。”我扯了扯嘴角，脚步没停，“你知道的，曾经伤害过她的我，早就没脸再靠近她了。”

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路面上。可我心里清楚，从永井葵重新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刻起，那些被我刻意封存的过去，就已经破土而出了。往后的日子，注定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