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跟着千寻走出校门。
她走得很慢,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急匆匆的样子。
「千寻。」
「干嘛?」
「你为什么不回家?」
「不想回。」
「为什么?」
「不关你的事。」
「……好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小公园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坐在了长椅上。
「神乐坂,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千寻,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
她沉默了很久。
「我家里,可能要离婚了。」
「……」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上周发现了爸爸总是出去,夜不归宿,然后就开始吵架。」
她的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每天都在吵架,我根本不想回家。」
「而且,还问我,如果离婚的话,我想跟谁。」
「……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神乐坂,我该怎么办?」
「……」
我的心里被揪了一下,这样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思考着……
「那就先别回家。」
「?」
「反正现在还早,可以到处走走。」
「而且,如果太晚回去的话,他们大概也不会吵架了。」
她盯着我,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是吗?」
「嗯。」
她往后靠了一下,看着天空。
「神乐坂。」
「嗯?」
「谢谢你。」
「没什么。」
「……不对,应该说——」
她停了一下。
「——应该说,谢谢你陪我浪费这个时间。」
「嗯,不用谢。」
我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慢慢变暗。
中间有一阵,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我们就这样靠着,什么都没说。
“稍等,我去接个电话。”
我随便扯了个借口暂时抽身离开,没耽搁多久便折返回来。
千寻依旧维持着那副颓丧又带着几分受伤的模样。平日里她向来要强、事事不肯示弱,这般脆弱的姿态实在难得一见。
“好了,我们走吧。今天先把烦心事全都抛在脑后。”我朝她伸出手,摆出绅士邀约的姿势。
“你要做什么……”
“不介意的话,今晚来我家吃晚饭吧。”
她沉默着没有应声。
我没留给她斟酌回绝的余地,径直伸手牵住她的手掌,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抱歉啦,今天就让我任性一次。”
“唔……”她的声线压得极低,脑袋深深垂落,想来是不愿让我撞见她泛红羞怯的神情。
我们一路小跑到我家公寓门前,刚停下脚步,身旁的千寻身形猛地一僵。
“糟了……我完全没准备伯父伯母的伴手礼。”
“没关系的,爸妈早就盼着见到你了。”
“等等,至少让我整理一下状态再进去!”明明方才一路还算镇定,临到门口反倒紧张得手足无措,这家伙真是。
“有什么好怕的,三年前我们不是成天互相串门往来吗?”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啊!”
我刻意提起从前的旧事缓和她紧绷的情绪,心底却也莫名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咔嗒一声,房门从内侧拉开,是我的母亲。
“哎呀,是小千寻呀,快进来快进来!”
“打扰了……”
最后还是被我轻轻推着肩,踏进了屋内。
餐桌上的菜色比往日丰盛了不止一倍,色泽鲜亮的麻婆豆腐、煎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清爽的凉拌黄瓜,还有两条烤得油亮的蒲烧鳗鱼。
坐在餐桌对面的父亲平日里向来严谨刻板,一丝不苟的黑发间已然掺了不少银丝;
母亲依旧是那副温和柔和的模样。二人今日全然没有平日的拘束,想来是提前知晓千寻会过来,句句句句都围着千寻嘘寒问暖。
“你怎么只买了两条鳗鱼?明知道千寻要来,本该多备一份的。”伯母带着几分嗔怪,语气却没有半分怒意。
“我赶到店里的时候剩下的已经卖光了嘛。”伯父挠着后脑勺,一脸无奈地陪着笑。
我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千寻,你想喝点什么?”
糟糕,刚才那番对话若是让千寻往心里去,只会徒增她的心理负担。
“酒。”
“哈?你、你说果汁对吧,我没听错吧?”
她只是安静地瞥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言语。
“别的要求我或许能顺着你,但你的年纪还没到,我实在没法答应。我们喝果汁好不好?”
说着我取出前几日特意珍藏的葡萄果汁,瓶身是浓郁的深紫色,印着百分百纯果汁的标识,价格并不算亲民。
所幸她没有再执拗纠缠,我们落座准备用餐。伯父伯母特意把千寻的饭垫高了一截,这般特殊对待让她当即受宠若惊,我悄悄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必拘谨。
伯母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同千寻闲聊,忽然开口问道:“千寻啊,京介在学校里表现怎么样?”
我和千寻下意识同时偏头对视,无声地用眼神交流起来。
“我该怎么说?实话实说吗?”她用眼神无声询问。
“说得我跟在学校闯了什么祸一样。”我默默回视。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京介最近表现很好,老师常常夸奖他。”
母亲没有半点怀疑,她向来清楚我安分守己从不惹事,只是我本就不爱出风头,压根谈不上被老师频繁表扬。
完蛋了,明明是打算安抚千寻的局面,怎么反倒变成针对我的盘问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