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走了午后最后一丝黏腻的燥热,橘红色的晚霞像融化的蜂蜜,缓缓淌过青兰高中教学楼的白墙。三楼僻静的走廊浸在这片温柔的光晕里,与楼下喧闹的放学人流隔着一层朦胧的金纱。
神乐坂京介斜倚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头,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领口。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着栏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纹路,目光落在楼下开得正盛的绣球花丛上。粉蓝相间的花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团团蓬松的云。
他本该是这所学校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某个好事之徒翻出了他过去的零星片段,添油加醋地在新生中传播。
那些被扭曲、被放大的故事,在枯燥的高中生活里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把他塑造成了青兰高中最离谱的校园传说——一个打架无敌、心思深沉的“笑面虎”大佬。
京介对此从来懒得解释。这群被课业和规矩困住的少年少女,太需要一个神秘的符号来点缀平淡的青春了。他们肆意编造,层层加工,把一个只想安安静静毕业的普通男生,变成了他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他讨厌麻烦,讨厌无意义的争斗,更讨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能用规则和脑子解决的问题,他绝不会动手。
所谓的“笑面虎”,不过是他懒得展露情绪,懒得跟无谓的人争辩罢了,对那些沉浸在自己编造的传说里的人。
他怀有一种近乎傲慢的怜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莫过于和固执的人争辩。哪怕对方明知自己理亏,也会死撑着不肯认输,最后只会演变成毫无意义的人身攻击,闹得两败俱伤,完全没有必要。
“呀,是我打扰了京介同学独享的悠闲时光吗?”
平静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京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藤井花音。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看见少女站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白色的校服裙被晚霞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她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水彩画。
“嘛,好不容易从人群里逃出来,还是被发现了啊。”京介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
“早就听说京介同学很不同凡响,现在看来,确实是个别样的人呢。”花音缓步走到他身边,也靠在了栏杆上。她的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任何试探或好奇,仿佛他们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京介扇了扇手,一脸无奈:“所以我才要躲得远远的啊。我说到底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高中生,只想正常毕业、升学、谈个恋爱而已。再说了,比起我这个‘传说人物’,我们学校的美少女藤井花音同学,人气才是真的高吧?”
花音轻轻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天空:“啊,这样吗?京介同学,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们展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完全是真实的自己,而是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期待包裹着,慢慢形成的样子。”
京介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花音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你是怎么想的?关于‘无瑕之心’这个说法。”他忽然问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是因为我的态度吗?”花音侧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我觉得我没有越界哦。”
“搜嘎,不过也是呢。”京介故意拖长了语调,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有这么一个漂亮又温柔的美少女,天天关心我、处处为我着想,恐怕我早就沦陷了吧?”
花音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狡黠:“那,你有心动吗?”
京介一时语塞。他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她是真的在单纯开玩笑,还是站在千寻的角度,在隐晦地指责他对别人的多情?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斟酌着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最后还是决定打个哈哈蒙混过关。
“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啦。”他挠了挠头,刻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毕竟藤井花音同学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种麻烦缠身的人呢。”
“那可不一定。”花音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也许京介同学火力全开,我也招架不住,一不小心就被你攻略了呢。”
京介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端庄的大小姐,说起怪话来居然和自己有的一拼。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下来。原来之前那些关于她“温柔陷阱”的戒备,不过是自己想多了。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说起来,你最近不是和山本走得很近吗?”京介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
“哦,山本君啊。”花音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特殊的情愫,“是的呢。感觉他打篮球的样子很帅气,人也很好。”
京介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山本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可山本那样的青春期男生,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无差别的温柔呢?他太清楚了,花音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对所有人都一样好。这样下去,山本迟早会告白。如果他没有认清这一点,到最后,一定会受伤的。
“你这样,真的不累吗?”
这实在是一个很越界的话题。他们不过见过寥寥几面,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五十句。不过就算被讨厌了也没关系,他本来就没打算说得太明白。
花音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上。晚霞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
“毕竟……我从小到大都背负着这样的期待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树叶,“看到身边的同学难过,我也会跟着伤心;为旁人的喜悦而喜悦,我也会觉得开心。我并不觉得他们有多坏多卑鄙,她们愿意相信我,我也想去帮助他们。尽管我的能力很微薄。”
她顿了顿,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小的时候身体很不好,半个童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那时候我很迷茫,每天看着父母脸上的愁容,听着医院里一成不变的滴答声,心里又烦躁又郁闷,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直到有一天,我的邻床搬来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大姐姐。她愿意陪我玩,听我一遍又一遍地抱怨那些无聊的烦恼。虽然她没有改变任何实际的东西,但只要和她待在一起,我就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最开始我还觉得她不怀好意,不然怎么可能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呢?可是在一天天的接触中,我慢慢被她打动了。我们一起读书识字,她教我画画,给我讲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在她的影响下,我开始积极地面对生活,脾气也慢慢变好了。父母看到我的变化,又惊讶又欣喜。也许是心情好了的缘故,我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转起来。”
“在我要出院的那天,我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看着我的眼睛,笑着说:‘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呀。世界温柔待我,所以我长成了温柔的样子。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就是要靠心来传递的。’”
花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京介能听出她话语里真挚的感情。这个故事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编造的痕迹。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她“伪善”的传言,是多么的可笑。
“不过,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我了?”京介有些惊讶,“我们好像……还没熟到可以说这些的地步吧。”
花音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不带任何客套的笑容:“毕竟,我们也是朋友,不是吗?”
京介愣住了。朋友。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上。他们明明才认识不久,甚至连彼此的喜好都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之前那些无端的猜忌和戒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幼稚又可笑。
“对不起。”
京介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标准,没有一丝敷衍。
“是我从前听信了那些无聊的传言,对你产生了误会。”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等待着她的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整整半分钟,花音都没有说话。
就在京介以为她生气了,或者在想怎么回应的时候,他的头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触感。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关系哦。”
声音很轻很细,像羽毛拂过心尖,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花音把他扶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理解,有温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
橘红色的晚霞落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晚风卷起她的裙摆和发梢,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京介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头顶,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