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操场上有夜跑的人,教学楼灯火通明。
丁纯心低着头走,避开有光的地方,沿着围墙的阴影一路走。下面的黏腻与不适让他知道先回宿舍洗个澡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的脚带着他走到了另一栋楼前。
高二的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那个人晚自习永远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马嘉祺。
丁纯心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忽然想起初中的事——他带人堵马嘉祺,摔他的书,推他的桌子,骂他装模作样,那个人每次都不还手,也不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丁纯心一直觉得马嘉祺好欺负。
后来他才知道,马嘉祺不是好欺负,马家二少爷怎么可能好欺负,那是为什么,他现在只能赌一把赌那一点点的可能。
丁纯心犹豫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上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晚自习时间,没有人出来走动,丁纯心走到高二三班的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马嘉祺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握着笔,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冷。
丁纯心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马嘉祺。”
那个男生回头喊了一声,马嘉祺抬起头,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看向门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合上书,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丁纯心站在走廊里,灯光从门里泄出来,照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衣领皱巴巴的,眼眶红肿着,嘴唇上结着血痂,整个人站都站不太稳,微微靠着墙才能保持直立的姿势。
马嘉祺走出来,带上了门,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丁纯心,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有事?”
声音很平,没有温度。
丁纯心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马嘉祺那双什么都装不下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散了,他蹲下去系,蹲到一半腿软得撑不住,手撑在地上才没跪下去。
这个姿势太难看了。
丁纯心咬着牙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他抬起头看着马嘉祺,眼眶红得要命,但一滴泪都没掉。
“马嘉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能不能——”
马嘉祺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他的目光从丁纯心的脸慢慢移到他的脖子,再移到那截露出来的锁骨,最后落在他不停发抖的手指上。丁纯心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灰,指节上有咬痕,有的旧伤结了痂,有的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帮帮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丁纯心的衣角翻飞。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马嘉祺闻出来了,沐浴露、消毒水、还有别的什么。这让马嘉祺想起初中时丁纯心堵他在厕所,把他按在墙上时身上散发的味道,不同的是那时候丁纯心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瑟缩地抖着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马嘉祺重复了一遍丁纯心的话,舌尖慢慢碾过这几个字,像在品尝什么味道。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离丁纯心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度,数清他睫毛上有多少颗还没掉下来的泪珠。
马嘉祺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丁纯心的耳廓,他的呼吸是凉的,拂过丁纯心耳垂的时候,丁纯心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了。
“那你现在跪下来,”马嘉祺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像一条蛇在暗处吐着信子,“求我。”
“我跪下来你就会帮我?”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没有再哭了,就那么仰着脸,红着眼睛,用那双又漂亮又狼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马嘉祺。
马嘉祺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丁纯心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全是水光和血丝,让他想起了初中时丁纯心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时的样子又倔又凶。
马嘉祺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很小幅度的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迅速归于静止。
丁纯心的膝盖弯了下去。
马嘉祺把手插进裤兜里,拇指贴着大腿,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 他不动声色地把汗蹭在裤子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淡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了?”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丁纯心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他的膝盖慢慢直了起来,那个将跪未跪的姿势消失了。他站直了,虽然两条腿都在抖站得不是很稳,他不得不靠墙才能维持不倒的姿势,但他站直了。
站直了之后,他比马嘉祺矮半个头,他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马嘉祺的眼睛,但他仰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好像他还是那个丁家最受宠的小少爷,而面前这个人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普通人。
“那你当我没来过。”丁纯心说。
声音还在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他转过身,背对着马嘉祺,朝着楼梯口走去。走了三步,左脚拌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没有回头继续走。
马嘉祺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太大了,挂在丁纯心身上像一件袍子,空空荡荡的。他的肩膀很窄腰很细,走路的时候左边比右边低一点,因为右腿使不上力。他的后颈露在衣领外面,白得发光,上面有若隐若现的红是指印还是牙印看不清。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响声。丁纯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道正在消逝的墨痕。
马嘉祺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那种疼痛是具体的、可以承受的,比心里那种抓不住的、说不清的钝痛要好受得多。
他开口了。
“丁纯心。”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特别清楚,像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丁纯心停下了但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马嘉祺,肩膀绷得紧紧的。他的影子停在墙上,不动了,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走廊的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明的时候他能看到丁纯心校服上被揉出的褶子,暗的时候只有那个瘦削微微发抖的轮廓,嵌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他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如果他帮了丁纯心,所有人都会知道马家的二少爷对一个丁家不要的弃子上了心。然后呢?他的父亲会怎么想,他的叔叔伯伯会怎么想,那些在暗处盯着马家、等着抓把柄的对手会怎么想。一个不够格的继承人,一个会被感情左右情绪的废物,一个可以被拿捏的软肋。
规矩。
从五岁起,马嘉祺的字典里最重要的两个字。规矩是铁轨,他是火车,只能沿着铁轨走,走出铁轨就会翻车,翻车就会死。
而丁纯心是他完美人生中唯一一次脱轨。
他放任了初中三年丁纯心对他的找茬,他容忍丁纯心摔他的书、推他的桌子、带人堵他在厕所。他甚至享受,享受丁纯心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那张因为愤怒而红扑扑的脸,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那张一开一合不停说狠话的小嘴。
“你身上的伤,”马嘉祺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感染了会更麻烦。”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客气、疏离、礼貌、冷漠。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一个所有人看到弱者都会发出的提醒。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的声音,晚自习结束了,教室的门陆续打开,学生们涌出来,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两眼,又匆匆走开。
丁纯心站在原地,背对着马嘉祺,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人群里,很快被淹没了。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马嘉祺站在原地,插着兜,看着人群涌动。有认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冷淡表情。
没有人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