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校运会之后，林书雯的生活又回到了做题、吃饭、睡觉的三点一线。一千五百米第五名的成绩没有在她心里激起太多波澜，倒是钟袁宇念叨了好几天，“磊哥你现在是体育健将了”“磊哥你以前跑步没这么厉害的”“磊哥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她没有偷偷练。但她的身体确实在变。不是变壮，是变结实了。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一千米，跑了一个多月，腿上有力气了，肺活量也大了。以前爬三楼会喘，现在不会了。以前做物理题做到头疼会趴在桌上不想动，现在站起来走两圈就好了。运动和学习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联动，身体动起来的时候，脑子反而更清楚。

期中考试前一周，林书雯在课桌里发现了一瓶水。

不是她买的水。是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加油：）”。

林书雯看了看水瓶，又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幼稚，像是女生的字。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教室里有十几个人，大部分在低头做题，没有人看她。她把水瓶塞进桌斗里，没有喝。

第二天，课桌里又多了一瓶水。这次便利贴上写的是：“你跑步的时候很帅。”

林书雯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不太确定“很帅”是什么意思。何磊这张脸她照了几个月镜子，已经看习惯了，说不上帅不帅，就是普通男生长相。她把这瓶水也塞进了桌斗里，和昨天那瓶并排放着。

第三天，没有水了。但有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没有署名，封口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林书雯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拆开了。信纸是淡紫色的，有淡淡的香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何磊学长：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高二（5）班的。校运会那天你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我就在跑道边给你加油。你可能没听到，但我喊得很大声。我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你总是一个人，不太说话，但我觉得你不是冷漠，你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我也不敢跟你说话，怕打扰你。但校运会那天我看到你跑步的样子，觉得你真的好厉害。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封信。我不需要你回复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默默支持你。加油。高考加油。”

林书雯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她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罩上那块水渍还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是因为她觉得这封信不是写给她的。是何磊的。这个人从高一开始就在注意何磊。她注意了何磊两年，看着他从孤僻的边缘人变成一个会跑步、会做题、会在黑板上写漂亮板书的“何磊”。她喜欢的是何磊。但何磊已经不在了。

林书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张陈柯的照片隔了一层拉链。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但她知道不能扔掉。

中午午休的时候，钟袁宇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磊哥，我听说有人给你写情书了。”林书雯筷子上夹着一根青菜，停了一下。“谁说的？”“班里都在传。高二（5）班那个女生，好像叫什么……林什么来着？”钟袁宇想了想，“林雨婷？”林书雯把青菜吃了，没说话。“你不看看是谁？”钟袁宇的表情很八卦，“你要是不要的话，可以转给我。”“你不是要考广州的大学吗？还有心思谈恋爱？”“考大学和谈恋爱不冲突。”钟袁宇理直气壮。

林书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钟袁宇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真的，磊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林书雯的筷子顿了一下。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篮球场，夕阳，一个穿深色短袖的背影。“没有。”她说。钟袁宇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了记得告诉我，我帮你把把关。”

接下来的几天，林书雯每次路过高二（5）班门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那张脸，也许是想确认那个人是谁。但她没有看到任何人用特别的目光看她。高二（5）班的人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或者知道了但装作不知道。

第五天，那瓶水又出现了。这次便利贴上写的是：“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林书雯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前世写过的纸条。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着“我喜欢你”，折了两次，攥在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陈柯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想起陈柯接过纸条的时候耳朵红了，想起他说“嗯”的时候声音在抖。

这个女生跟她当年一样。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放在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复的人的桌子里。等了一个星期，什么回应都没有，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林书雯拿起笔，撕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写了，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谢谢你的喜欢”太官方了。“我不值得你喜欢”太矫情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是真的，但她不能说。最后她什么也没写。她把那瓶水喝了，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想，这应该是回应了。不回应也是一种回应。她不需要说“对不起”，不需要说“你找错人了”，不需要说“我不是何磊”。她只需要让那个女生知道，信收到了，水喝了，但不会有更多的了。有些喜欢注定没有回音。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来错了地方。

期中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林书雯走出考场，在楼梯口遇到了一个女生。短头发，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走路。她差点撞到林书雯，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低下头，快步走下了楼梯。

林书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短头发，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她没有看到她的正脸，但她知道那就是写信的人。不是因为她认出来了，是因为那个女生的眼神。那种“我认识你，但你不知道我是谁”的眼神。她前世也有过同样的眼神。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林书雯考了班里第三名。郑远程还是第一，总分比她高了九分。九分。林书雯站在成绩单前，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数学差三分，物理差四分，英语差两分。差距越来越小了。钟袁宇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成绩单。“磊哥，你现在是第三了。你以前不是前十边缘吗？”“以前是以前。”“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郑远程了。”“哪里像？”“短，一个字都不多。”

林书雯笑了一下。她转身走回座位，看到郑远程已经在做题了。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不是她要参加竞赛，是郑远程上次借给她的，里面有他用铅笔画的重点。她把题集放在郑远程桌上。“看完了，谢谢。”

郑远程把题集收进书包，从里面拿出另一本，放在林书雯桌上。“这本你也看一下。第三章的电磁感应跟高考题型接近。”

林书雯看着那本崭新的题集，封面上写着“高考物理压轴题精选”。“这是你的？”“买多了。”郑远程说。林书雯知道他是在撒谎。这本题集的书脊是裂开的，说明被人翻过很多遍，不是“买多了”，是他自己做过、觉得好、特意带给她。

“谢谢。”林书雯说。

郑远程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林书雯翻开那本题集，看到第三章的页角折了一下，有几道题旁边画了星号。她翻到那道题，开始做。

做完第一道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女生的信还在书包里。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想了，但这道题做完的间隙，那个念头自己冒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她应该说清楚，也许她应该告诉那个女生“你找错人了”，也许她应该把信还给她。但她不能说。她不能说“我不是何磊”。她不能说“我喜欢的人不在这里”。她不能说“我的故事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也重得多”。

她只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对那个女生来说可能是最残忍的。但说实话可能更残忍。林书雯不知道哪种选择是对的，她只能选一个不那么错的。

那封信她一直没有回。水瓶她继续喝了。便利贴她收在抽屉里，和何莲欣的画、那张写着“逃走”的纸放在一起。它们本来没有任何关系——一个是妹妹的绝望，一个是陌生女生的喜欢——但放在一起，竟然不觉得违和。也许是因为它们都是“没有回音”的东西。妹妹的求救没有回音，女生的喜欢没有回音，她前世的那些“如果当初”也没有回音。

有时候没有回音，就是最好的回音。

期中考后的第一个周末，林书雯按照约定跟钟袁宇去了极光台球馆。打着打着，钟袁宇忽然说了一句：“磊哥，高二（5）班那个女生，最近好像不怎么来我们这层楼了。”林书雯瞄准，出杆，球落袋。“嗯。”“你是不是回绝她了？”“没有。”“那你怎么处理的？”“什么都没做。”

钟袁宇想了想。“什么都没做，其实就是一种处理。”他顿了顿，“磊哥，你有时候挺狠的。”“是吗。”“嗯。对自己也挺狠的。”

林书雯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颗球打进袋，直起腰，把球杆放回架子上。“走吧，回家。”“不打了？”“你输了。”“我没输，就差两颗球。”“你输了。”钟袁宇叹了口气，把球杆放回去。“行，我输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台球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十一月的上海，晚上已经开始冷了。钟袁宇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磊哥，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什么样？”“就是——周末一起打台球，然后走回家，路上聊一些有的没的。”“不知道。”“我觉得不会。”钟袁宇说，“以后上了大学，工作了，各忙各的，哪有时间打台球。”他顿了顿，“所以现在要多打几次。”

林书雯没有接话。她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城市灯光映亮的云。

“钟袁宇。”

“嗯。”

“谢谢你。”

“你又说谢谢。”钟袁宇笑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谢了。”

“这个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钟袁宇照例说了“走了啊，明天见”。林书雯说了“明天见”。她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书包里装着郑远程的物理题集，口袋里收着一张叠得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对她的喜欢。

这些都是一些没有回音的东西。但它们不是没有意义的。它们告诉她：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有人在暗处看着你，有人在远处陪着你，有人把压轴题的星号画好，然后把整本书“买多了”送给你。

林书雯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不再需要摸着栏杆往上走。她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到声音。

“回来了？”妈妈转过头看她。

“嗯。”

“厨房里有汤，你喝一碗再睡。”

林书雯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她用碗盛了一碗汤，端到餐桌前坐下。排骨汤，炖了很久，骨头都快化了。她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香。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汤。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磊磊，”妈妈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书雯握着汤碗，碗很烫，烫得她的手指有点疼。“没有。”

“妈妈不是问你成绩，”妈妈说，“妈妈是觉得你有时候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林书雯没有说话。她把汤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妈，我没事。我去睡觉了。”

她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妈妈在身后说了一句：“不管有什么事，妈妈都在。”

林书雯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她没有回头。“嗯。”她说。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她没有打开。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QQ，点开了陈柯的空间。最新一条动态，十分钟前发的：“期中考完了，没考好。继续努力。”

林书雯看着这行字，看到“没考好”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她想发一条消息给他。不是“加油”，不是“没关系”，不是“你已经很好了”。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意他有没有考好。但她不能。她连好友都没有加。

她退出了空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灯罩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她忽然想起那个女生写的便利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她现在有点明白写这句话的人是什么心情了。不是希望被喜欢，不是希望被回应，只是希望对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林书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在心里对陈柯说了同样的话，对那个女生说了对不起，对何磊说了谢谢。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