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

高三，来了。

八月三十一日，返校日。林书雯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的标语换了。原来贴的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现在换成了“距离高考还有280天”。几个大字，红色的，很刺眼。有人在下面用粉笔加了四个字：“加油，拼了。”

教室里的人来了大半，没有往年那种暑假重逢的喧闹，大部分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做题，有的在补作业。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绷的东西。钟袁宇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头发乱得像鸡窝，看到林书雯进来，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磊哥，暑假作业你写完了吗？”“写完了。”“借我抄抄。”“不借。”“……绝交。”

林书雯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放在钟袁宇桌上。钟袁宇眼睛一亮，立刻翻开，开始抄。他抄得很快，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林书雯没有说他。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郑远程已经到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正在做题。他的暑假一定没有浪费，林书雯想。他的黑眼圈比上学期更重了。

“暑假过得怎么样？”林书雯主动问了一句。郑远程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行。”“竞赛呢？”“省一等奖。”“恭喜。”郑远程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林书雯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瘦了，下颌线更硬了。

第一节课是班会。沈静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第一句话是：“高三了，我不说废话。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高考。我的任务也只有一个——帮你们考上大学。”她顿了一下，“这一年会很苦，会很累，会有很多人撑不住。我希望你们班每个人都撑得住。”

没有人说话。风扇在头顶转，咯吱咯吱的。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林书雯低下头，翻开物理课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还有280天。”然后划掉，改成279天。

高三的第一个星期，林书雯明显感觉到了变化。课间睡觉的人变多了，走廊上打闹的人变少了，食堂里有人一边吃饭一边看书。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但不是那种很燃的热血漫画式的奋斗，是安静的、沉闷的、日复一日的坚持。

林书雯把起床时间提前到了五点半。先跑一千米——不是为了锻炼身体，是为了让脑子醒过来。然后吃饭，上学。到教室的时候通常六点四十，班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说话。教室里的安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九月初，第一次月考。林书雯考了班里第五名。第五名。她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心里算了一下全市排名——大概一千两百名左右。距离前八百名还有四百名的差距。四百名，两百七十天，平均每天要追一点五名。

郑远程还是第一名，总分比她高了二十三分。林书雯把各科分数对比了一下：数学差四分，物理差十一分，化学差六分，英语差两分。物理是最大的短板。她去找郑远程。“你的物理笔记能借我看看吗？”郑远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

林书雯翻开笔记本，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看不懂，而是因为——太整齐了。每一章的公式、概念、典型例题，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逻辑清晰得像一本教材。她翻了翻，看到了电磁感应那一章，有几道题的解法她之前没见过，比老师讲的方法更简洁。

“看完了还我。”郑远程说。

“能复印一份吗？”

“不用，”郑远程说，“你直接拿回去抄。不着急还。”

林书雯把那本笔记本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砖头。“谢谢。”

郑远程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林书雯把郑远程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抄。她抄得很慢，不是为了抄完，是为了理解。每一个公式她都想一遍为什么是这样，每一道例题她都用两种方法做一遍——郑远程的方法和自己的方法。抄到电磁感应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物理不是靠背的，是靠“打通”的。概念和概念之间有联系，公式和公式之间有推导，你理解了那条链，就不用死记硬背了。何磊的肌肉记忆给了她答案，郑远程的笔记给了她理解答案的能力。

抄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林书雯揉了揉眼睛，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两本并排放着的笔记本上。一本是郑远程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本是她抄的，字迹有点歪，但每一页都写得很满。

九月底，学校组织了第一次高三家长会。妈妈去开的，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到林书雯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磊磊，妈妈回来了。”

林书雯打开门。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学校发的高考指南，封面已经被她攥皱了。

“沈老师说，你的成绩可以冲一下重点大学。”妈妈的声音有点抖，“她说你很有希望。”

林书雯点了点头。“我知道。”

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书雯的手。那只手在抖。“磊磊，你不要有压力。考成什么样都行。妈妈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林书雯握紧了她的手。“妈，我会考好的。”

妈妈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吃饭了。”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钟袁宇约林书雯去极光台球馆。林书雯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已经很久没去了，上一次去还是高二下学期的校运会之前。台球馆还是老样子，地下一层，荧光灯，绿色的绒布，空气中淡淡的烟味。钟袁宇开了一桌，把球码好，把球杆递给林书雯。

“磊哥，你先开。”

林书雯接过球杆，手指握住杆身。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何磊的肌肉记忆。她弯下腰，瞄准，出杆。白球滚出去，炸开那堆彩球，两颗落袋。钟袁宇吹了一声口哨。“磊哥你退步了。以前你开球能进三颗。”

“少一颗也能赢你。”

“你试试。”

两个人打了两局，林书雯赢了一局，钟袁宇赢了一局。第三局打了一半，钟袁宇忽然停下来，靠在台球桌边，看着林书雯。

“磊哥，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林书雯握着球杆，看着桌上的球。“还好。”

“你骗人。”钟袁宇说，“你上学期还会笑，这学期你都不笑了。你每天坐在座位上就是做题，课间也不起来走一走，体育课也不打球。你上次跟我说话超过三句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林书雯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了。

钟袁宇看着她，表情不是生气，是担心。“磊哥，我知道你想考好。我也想考好。但你这样会把自己逼坏的。”

林书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球杆。木头是温的，握久了就有了体温。“钟袁宇，”她说，“我有必须考上中山大学的理由。”

“什么理由？”

林书雯沉默了很久。“我不能说。”

钟袁宇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不说我不问。”他拿起球杆，走到球台边，弯腰击球。“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周跟我打一次台球。就一个小时。不耽误你学习。”

林书雯看着他弯腰击球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情。这个人，他不懂她在做什么，不懂她为什么要那么拼，不懂她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但他知道她需要喘口气。他知道她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他知道她不会主动停下来，所以他来拉她一把。

“好。”林书雯说。

钟袁宇直起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每周六下午，极光台球馆，不见不散。”他顿了一下，“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跟你绝交。”

“绝交了你抄谁的作业？”

钟袁宇被噎住了，瞪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行，你赢了。打球。”

十月中旬，林书雯在QQ空间里看到陈柯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照片，拍的是教室的黑板，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30天”，下面有一行粉笔字：“中山大学，等我。”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林书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下来。她把照片存进手机里那个加密的相册，和之前那张篮球赛合影放在一起。然后她退出了空间，翻开物理课本，继续做题。230天。她还有230天。她要从一千两百名冲到前八百名。每天追将近两名。她可以的。她必须可以。

十月底，第二次月考。林书雯考了班里第四名。郑远程还是第一，总分比她高了十五分。差距在缩小。钟袁宇考了第十四名，比上次进步了两名。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林书雯说：“磊哥，我要考广州的大学。”

林书雯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要去广州啊，”钟袁宇说，“你不在的话，我抄谁的作业？”

林书雯笑了一下。钟袁宇也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十月底的上海，秋天很深了。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铺了一地。林书雯踩在上面，沙沙的，很脆。她知道接下来还有两百多天，很难，很累，很多人会撑不住。但她会撑住的。她要带着妹妹的那一份，带着何磊的那一份，带着自己那一份——活成一个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