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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画像

珠江边的风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也比她想象的要慢。

快的是时间本身——每天早上被闹钟叫醒,洗漱,吃早饭,和钟袁宇一起走去学校,上课,下课,放学,回家,做作业,睡觉。五天像五张连在一起的扑克牌,翻过去就没了。慢的是每一节课——物理课上沈静讲牛顿第二定律的时候,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觉得那五分钟像一个世纪。

她大概只能听懂四分之一。不是不认真,是基础差得太多。前世她是文科生,高中物理本来就学得稀里糊涂,何况她已经几十年没碰过这些东西了。肌肉记忆能帮她做题——草稿纸上写出来的步骤往往是对的,但她自己不太理解中间的逻辑——但老师讲新概念的时候,肌肉记忆帮不了她。

“何磊,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沈静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林书雯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一个斜面,一个物体,问加速度。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嘴巴自己动了。“mg sin θ减去摩擦力,除以质量。”沈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正确,坐下。”林书雯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刚才那个答案是怎么从她嘴里跑出来的,就像有人替她回答了一样。何磊的身体在帮她。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安心,又有点可怕——安心的是她暂时不会露馅,可怕的是她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何磊的惯性。

旁边的郑远程没有看她。他低着头,课本翻开到某一页,但目光不在课本上,而是在桌面上的一支笔上。那支笔横放着,他盯着笔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一页书,又盯着另一处空白发呆。上课基本不听。但做题全对。林书雯见过他做数学卷子——发下来不到二十分钟就写完了,全程没有停顿,像在抄答案。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答案是怎么冒出来的一样。郑远程这种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吧。

课间的时候,钟袁宇晃过来了。他靠在林书雯的桌沿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看了一眼郑远程空荡荡的座位——郑远程一下课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篮球场——然后压低声音说:“磊哥,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林书雯抬头看他。“你以前上课最烦物理了,”钟袁宇说,“沈老师的课你从来不听,草稿纸上画的都是小人。今天你居然在认真听,我观察你好久了。”“想学了。”林书雯说。钟袁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行啊,那我也得学学了。不然你偷偷用功,开学考试超过我怎么办?”他话说得很轻松,但林书雯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

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沈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空白卡片,五颜六色的,A4纸对折那么大。她把卡片分发给第一排的同学,让往后传。“这周四下午的活动课,我们做一个自我介绍的小活动。”沈静说,“每个人做一张自己的介绍卡片,内容包括——你的名字、你的爱好、你的目标,还有一张自画像。形式不限,可以画可以写,怎么都行。周四活动课的时候,每个人上来讲两分钟,介绍一下自己。”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自画像?我不会画画啊!”“老师,能不能用照片?”“我画出来怕吓到同学。”沈静拍了拍桌子:“安静。不会画就画简单点,火柴人也行。重点是内容,不是画工。周四之前交上来。”

林书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淡蓝色的卡片。空白。自画像。她拿起笔,在卡片上画了一个圆。圆不圆,扁的,像一个被踩了一脚的鸡蛋。她在圆上面画了几根线当头发,在圆里面点了两个点当眼睛,画了一条弧线当嘴巴。看起来像一个悲伤的表情。她又画了一个圆当身体,加上四条线当胳膊和腿。看起来像一个悲伤的、身体畸形的火柴人。林书雯盯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两秒。她画得像个鬼。前世她就没什么艺术细胞,画什么都不像。何磊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关于画画的痕迹——何磊不会画画。她现在连一个像样的自画像都画不出来,到时候上台展示,全班会看到一个圆脸三根头发的火柴人旁边写着“何磊”。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放学回家,林书雯吃完饭就进了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直接做作业,而是蹲下来,拉开书桌下面的小柜子。

一叠纸。最上面几张是草稿纸,写满了数学演算。她把这些拿开,露出下面的——画。水彩笔画。儿童画。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还有水渍或者蜡笔印。林书雯一张一张地翻。向日葵。小猫。彩虹。房子和太阳。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何莲欣 6岁”“何莲欣 7岁”“何莲欣 8岁”。何莲欣的画。

她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也是一张水彩笔画,比其他的大一些,用的是A4纸。画面上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人穿着蓝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嘴角往上翘。矮的人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高的人旁边,手牵着手。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哥哥和小欣”。哥哥。何磊。这是何莲欣画的和哥哥的画像。

林书雯把那张画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彩色的,明亮的。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黄色的,草是绿色的。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盯着何磊那张脸看了很久。水彩笔涂出来的蓝色衣服,颜色涂得很满,没有留白。头发是一根一根画上去的,不像大人画画那样一笔带过,而是很认真地、每一根都画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是那种真的在笑的样子。

林书雯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不会画,但何莲欣会。她不需要自己画,她可以照着妹妹的画,描一张。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A4纸,铺在书桌上。把何莲欣的画放在旁边,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开始描。她描得很慢。先从脑袋开始——何莲欣画的是一个圆,不算太圆,但至少是个圆。林书雯画了一个圆,比原版的扁了一点,她擦了重画,又画了一个,这次太圆了,像个用圆规画的。她想了想,把太圆的那个稍微改了一下,让边缘不那么规整。然后是头发。何莲欣画了很多根,一根一根竖起来的,像刺猬。林书雯试着复制那个效果,但她的笔触比何莲欣的重,画出来的头发又粗又黑,像一堆乱草。她擦了重画,这次轻一点,但轻了就看不太清。她又描了一遍,头发变得又粗又乱。

接下来是眼睛。何莲欣画的是两个弯弯的月牙形,表示笑眯眯的。林书雯画了两个半圆,看起来像两片香蕉。她擦了重画,这次画成了两条弧线,比香蕉好一点,但也不像月牙。然后是嘴巴。何莲欣画的是一个向上的弧线,两端微微上翘。林书雯画了一个一样的,但她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弧线的一端比另一端高,看起来像在歪嘴笑。衣服。蓝色。她翻了翻笔筒,找到一支蓝色水彩笔,开始涂色。她涂得很认真,先涂轮廓,再把里面填满。但她的运笔不够均匀,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交界处还有明显的重叠痕迹。

她画了一个多小时。桌上堆了七八张废稿,有的画到一半就放弃了,有的画完了但怎么看都不对劲。最后一张总算勉强能看——何磊的轮廓,何磊的发型,何磊的笑脸,蓝色的衣服。但她自己知道,这和何莲欣的原作差远了。妹妹画的那张,每一笔都是活的。她描出来的这张,是死的。没有那种稚拙的、天真的人才能画出来的生命力。不过,至少是一张“自画像”了。画的是何磊,是何莲欣眼中的何磊,是她照着那幅画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她在那张描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照着妹妹的画描的。”然后把卡片拿过来,把描好的画剪成合适的大小,贴上去。淡蓝色的底色,上面是一个穿着蓝衣服、举着气球的少年——不对,她描的时候把气球那部分漏掉了。原画里何磊右手举着一个圆圆的黄色东西,像是气球。她描的这张里,那只手举着空气。算了。她在卡片的空白处写了字。名字:何磊。爱好:台球,周杰伦。目标:——她想了想,写了一个词:“找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找到”。找到什么?找到妹妹?找到陈柯?找到自己是谁?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她写完之后没有擦掉,就那么留着了。

星期四下午,活动课。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列,围成了一个半圆。沈静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叠卡片,按学号叫同学上去。每个人拿着自己的卡片站在全班面前,讲两分钟。有人画得像模像样,有人画得比林书雯还烂,引起哄堂大笑。有人讲得很长,有人讲得很短。钟袁宇上去的时候,他的自画像画的是一个火柴人打台球,球杆是直的,球是圆的,但比例完全不对,球比人还大。全班笑疯了,他也跟着笑,讲完之后还对大家鞠了个躬。

“何磊。”

林书雯站起来,拿着那张淡蓝色卡片走到前面。她站在半圆的中间,面对着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心虚。她手里拿着的这张自画像,不是她画的。是何莲欣画的——不对,是她照着何莲欣的画描的。但本质上,那张画是何莲欣眼中的何磊。她站在这里,用着何磊的身体,贴着一张描来的自画像,对着一群不认识她的人,说“我是何磊”。

“我叫何磊。”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也许是何磊的声音本来就低,低的声线听起来天然就比较稳。“爱好是打台球,听周杰伦。”她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自己写的“目标”。找到。“目标是——”她顿了一下,“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她说完了。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鼓掌,只是很自然地回到了座位上。这就是何磊在班里的存在感——不是刻意低调,而是他站在那里,就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她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郑远程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卡片上——那张描出来的自画像,蓝色衣服,举着空气的右手,不太圆的脸,乱草一样的头发,歪嘴的笑。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有说。但林书雯注意到,他看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点。平时他看任何东西都不会超过半秒。

放学的时候,钟袁宇照例走在她旁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磊哥,你那张自画像,是谁画的?”林书雯的步子顿了一下。“我自己画的。”“骗人。”钟袁宇说得很轻,不像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画小人不是那样的。你画不来这种,这是小孩画的。”林书雯沉默了。“你妹妹画的?”钟袁宇又问。林书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钟袁宇。钟袁宇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很普通地在问一个问题。好像“何磊有一个失踪的妹妹”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不能提的秘密。“嗯。”林书雯说,“我照着描的。”钟袁宇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了一句:“画得挺好的。就是那个嘴巴有点歪。”林书雯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钟袁宇看到她在笑,自己也笑了:“你看,我就说嘛,你还是会笑的。”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照例说了“走了啊,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林书雯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然后拿出手机,打开QQ,搜索“CK”。篮球头像。No basketball, no life。广东汕尾,男,16岁。她看了几秒。这次她没有盯着“添加好友”发呆,而是直接退出了。不需要加。知道他还在就行了。

林书雯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回到家,她走进房间,看到书桌上摊着何莲欣的原作和那张她描了一晚上的成品。两张画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六岁小孩画的,一张是一个成年人在灵魂里、十六岁少年的身体里描的。原作的哥哥在笑,举着气球。她描的哥哥也在笑,但举着空气,嘴巴有点歪。她把两张画叠在一起,夹进一本书里,放回书架。

这个家还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何莲欣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会消失。何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孤僻,不爱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她会知道的。何磊的记忆在慢慢回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她只需要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蝉不叫了,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低沉的,很快就消失了。

林书雯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明天还有课。她要努力把那剩下的四分之三听懂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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