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

剩下的六天过得很快。

快到林书雯后来回想起来，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妈妈每天早上在门口喊她吃饭的声音，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草稿，手机里钟袁宇发来的几条消息，还有每天晚上临睡前，她打开QQ，搜索“CK”，看着那个篮球头像停留几秒，然后退出。不加好友。不打扰。只是确认他还在。

她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上厕所不再需要闭着眼睛，洗澡的时候不再被镜子里那个少年的身体吓到，穿衣服的时候不再纠结T恤要不要塞进裤腰。甚至连“妈”“爸”这两个字叫出来，也不再觉得别扭了。不是习惯了，是麻木了。或者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她还习惯了一件事：每天拨一次自己前世的手机号。听筒里永远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七秒。每天七秒。像一个仪式，提醒她林书雯这个人不存在。

爸爸有一天在饭桌上问她：“磊磊，开学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她说准备好了。其实什么都没准备，何磊的东西本来就是齐的，她只需要把自己这个人准备好。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分班看了吗？和钟袁宇一个班吗？”“一个班。”她说。这是钟袁宇告诉她的。昨天钟袁宇在QQ上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一个哭脸：“磊哥，咱俩又在一个班，你开心吗？反正我挺开心的。”后面跟了一长串吐槽，说暑假太短作业太多不想开学。林书雯回了一个句号。钟袁宇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你是不是被开学吓傻了”。她没有回。

她确实有点被“开学”这两个字吓到了。不是怕上学，是怕自己装不像。何磊的肌肉记忆能帮她做数学题，但不能帮她认出走廊上迎面走来的同学，不能帮她记住哪个老师姓什么叫什么，不能在有人喊“何磊”的时候让她毫不犹豫地回头。六天里她反复翻何磊的手机，把通讯录里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试着记住那些名字和脸。相册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把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对应起来。但照片太少了，大部分还是风景和食物。她只能祈祷开学第一天不要有太多人来跟她打招呼。

八月三十一日，报到日。

林书雯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少年她已经看习惯了——短发，偏白的皮肤，下颌线很硬。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算笑也不算不笑。何磊在照片里就是这个表情。

“妈，我出去了。”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吃早饭了吗？”妈妈从厨房赶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盒牛奶，“带着路上吃，别饿着。”林书雯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拉开门。

钟袁宇在小区门口等她。他穿着校服，裤腿挽起来一截，书包带子放得很长，书包几乎垂到屁股。看到林书雯出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开始说：“磊哥你知道吗，我昨晚失眠了，一想到要开学我就睡不着，你说是不是有病，我都高二了还开学焦虑——”林书雯没说话，把鸡蛋递给他一个。钟袁宇接过去，一边剥壳一边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我们班主任换了，听说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教物理的，姓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我妈说挺严的。你作业写完了吗？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到时候借我抄抄。”“嗯。”林书雯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钟袁宇咬了一口鸡蛋，含混不清地说，“一个暑假过去你话更少了，你是不是在家闭关修炼了？”林书雯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差不多。”钟袁宇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从小区到三中走路大概二十分钟。钟袁宇一路都在说话，抱怨暑假太短、作业太多、开学太早、食堂的饭太难吃。林书雯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发现钟袁宇不需要她回应太多，他只是在说，说出来就够了。

三中的校门比她想象的要旧。铁栅栏门，门柱上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已经有很多学生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林书雯跟钟袁宇走进去，穿过一条两排梧桐树夹着的甬道，前面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五层，窗户开着，有人从里面往外探身子。“高二在三楼。”钟袁宇说，步子迈得很大，三步两步就窜上了楼梯。林书雯跟在他后面，手心在出汗。她不知道待会儿走进教室会面对什么——有多少人认识她，有多少人会跟她说话，她能不能认出那些人。

高二（3）班。三楼走廊尽头。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的人，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林书雯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不认识。全都不认识。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脑子里拼命匹配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但完全对不上。钟袁宇已经走进去了，回头看她：“磊哥，愣着干嘛？”林书雯走进去，跟在钟袁宇后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进桌斗里，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何磊。”一个女生的声音。林书雯抬起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你数学做完了吗？借我看看最后一题。”林书雯从书包里翻出数学练习册递给她。女生接过去翻了翻，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但对方显然认识她。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所有人都认识何磊，而她认识的人只有钟袁宇一个。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林书雯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余光扫着每一个经过她座位的人。有人跟她打招呼说“好久不见”，她就抬头点一下头说“嗯”。没有人停下来跟她多说几句。边缘人。何磊在班里就是这样的存在——不讨人厌，但也不会有人特意来找他说话。这个身份设定在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层保护色。

上课铃响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教室，三十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开口说话：“新学期的第一件事，我们先确认分班名单。”班主任。姓什么来着？钟袁宇好像说过。林书雯在记忆里翻了一下，没找到。“我叫沈静，是你们高二的班主任，教物理。”年轻女人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上学期末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分班结果了，我再念一遍确认一下。念到名字的站起来，让大家都认识认识。”林书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念名字。站起来。全班都看着她。她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何磊，边缘人。站起来，坐下，没人会多看一眼。

“何磊。”她站起来。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沈静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勾。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跑了八百米。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书掉了。”林书雯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本数学课本。她弯腰捡起来，转头看向旁边——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看着她，不戴眼镜，眉眼很淡，表情没什么起伏。郑远程。她认出来了。何磊的记忆里有一张模糊的脸——高一的某天，被老师叫去搬书，她（他）埋头干活，搬错了楼层，时间来不及了，一个人帮她把书搬到了正确的地方。那个人就是郑远程。“谢谢。”林书雯说。郑远程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讲台。

沈静念完名单，开始布置任务：打扫卫生、领新书、收暑假作业、开班会。每一项任务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中间穿插着几句“高二了，不要以为时间还很多”“分班是为了让大家更有针对性地学习”之类的话。林书雯只听了大概四分之一。不是她不认真，是沈静的语速太快，加上很多关于分科、高考、学业水平测试的内容，她听不太懂。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听不懂，是那些概念在她脑子里转不过弯来——前世她读高中的时候是零几年的事情，而且她读的文科，和现在这个理科班的高二完全是两个世界。她听懂的部分大概有四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她靠点头和面无表情混过去了。

打扫卫生的时候，钟袁宇凑过来，低声说：“磊哥，你暑假是不是把脑子睡傻了？刚才沈老师叫你搬书，你没反应。”搬书。刚才沈静确实说了让男生去搬新书，林书雯没听清，或者说听了但没过脑子。“走。”她站起来，跟着钟袁宇往外走。

教学楼一楼的教材室里堆满了牛皮纸包着的新书，每包大概十几斤。林书雯弯腰搬起一摞，转身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也弯腰去搬同一包书，两只手碰在一起。“不好意思。”林书雯缩手。是郑远程。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伸手搬起了另一包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材室，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郑远程步子大，走在前面，林书雯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郑远程忽然停下来，侧身让了一下，示意林书雯先走。林书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抱着书上了楼梯。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高一的某个下午，教学楼的走廊上。何磊抱着一摞书，走错了楼层，在四楼转了一圈找不到教室。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三班在三楼。”然后拿过他手里一半的书，帮他搬了下去。那个男生是郑远程。何磊的记忆。又是碎片，像镜子摔在地上，只捡起几片。林书雯把这个碎片收好，放进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新书发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沈静站在讲台上做最后的总结，林书雯靠在椅背上，听不太进去，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扫。黑板上写着“高二（3）班”和今天的日期，窗户外面是梧桐树的树冠，阳光透过叶子在桌面上晃。旁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她转头看——郑远程正在翻刚发下来的物理课本，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又翻过去。林书雯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摞新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封面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山。她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一章。导数。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脑子里自动跳出了一个解题思路——不是她想出来的，是手自己想的。何磊的肌肉记忆在翻到特定章节的时候就会启动，像一台自动运行的机器。她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了几步。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几行推导，自己其实不太理解中间跳过的两步是怎么来的。但纸上的答案是对的。她知道是对的，就像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说不上为什么。这是何磊的能力。对数字和图形天生敏感，不用写过程就能感觉到答案在哪。她自己没这个本事，但这具身体有。

林书雯放下笔，看着窗外。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练什么。阳光很烈，跑道晒得发白。明天正式上课。物理，化学，数学，生物，每一节都是她听不懂的课。她有一个对数字和图形非常敏感的大脑，有一个理科尖子生的肌肉记忆，有一个愿意帮她搬书的同桌，还有一个话很多的朋友。够不够？她不知道。

放学的路上，钟袁宇又开始抱怨。抱怨食堂涨价、抱怨作业太多、抱怨班主任看起来就很严格、抱怨为什么高二了还要做广播体操。林书雯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钟袁宇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点：“磊哥，你今天在学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书雯愣了一下：“没有。”“那就行。”钟袁宇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啊，明天见。”“明天见。”

林书雯站在路口，看着钟袁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八月的最后一天，傍晚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暖气。蝉还在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打开QQ，搜索“CK”。篮球头像。No basketball, no life。广东汕尾，男，16岁。她看了几秒，退出，锁屏。

明天正式开学。物理课。她大概只能听懂四分之一。但没关系。听不懂就听不懂，她有一个同桌可以问，有一个朋友可以吐槽，有一个身体自带的外挂可以用。还有一千二百公里外，一个她不打算打扰的人。够了。现在这样就够了。林书雯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妈妈说了，今天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让她早点回去。她没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