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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穿越士兵2

金宝仪是在一个最普通的下午发现这件事的。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电影里那种忽然放慢的镜头和忽然响起的音乐。她坐在207宿舍的床上,抱着金少华给她买的那个红色的、俗气得轰轰烈烈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还剩最后两块桂花糕。她舍不得吃,已经舍不得好几天了,每天打开盒子看一看,闻一闻,然后盖上,放回枕头旁边。今天她打开盒子的时候,发现桂花糕上面撒的桂花掉了几朵,碎成细细的金黄色的粉末,散在盒底,像一小撮被碾碎的阳光。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桂花粉末,放进嘴里,抿了抿,甜的。然后她忽然想,金少华上次吃桂花糕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金少华不爱吃甜的,每次她塞给他,他都皱着眉吃掉,吃完了还要喝一大杯水,说“太甜了”。但他每次都会吃,她给多少他吃多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以前觉得这是哥哥对妹妹的纵容,理所当然的,不值得多想。

但今天,那个念头拐了一个弯。她开始想,为什么他明明不爱吃甜的,却从来不拒绝?为什么他给她挤了二十年的牙膏,从来没有一天忘记?为什么他能用手背试出刚好不烫不凉的水温?为什么他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学扎辫子,学会了一辈子都没用上?为什么他会在她六岁的时候把男生的书包扔进水池,在她十二岁的时候红着脸去买卫生巾,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偷偷看她的情书,在她十八岁的时候买了一对和她妈一模一样、但没有送出去的凤凰金钗?

这些念头像一群蜜蜂,从她脑子里的某个被捅破的蜂窝里涌出来,嗡嗡嗡的,多得她数不清,乱得她理不顺。她抱着铁皮盒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她没有去吃晚饭。吴哲来叫过她,她说“不饿”;齐桓来叫过她,她说“不想吃”;拓永刚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说“我给你打了排骨”,她说“放着吧”。排骨凉了,油凝在表面,结成一层白色的、薄薄的油脂,她一口没动。

她觉得自己生病了。这个念头是在天黑之后出现的。她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回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金少华用钢笔小楷写的作息表,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些字在哪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描摹着那些笔画的走向,一笔一画,一横一竖,描到“仪”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加速,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加速,是一种更奇怪的、说不清的、像是有只蝴蝶在她胸腔里扑翅膀的加速。她的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咚咚咚地跳,跳得又快又乱,像一首跑调的歌。她想,我是不是心律不齐了?我是不是心脏出了什么问题?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电视剧和小说,里面的人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会说“心跳加速”。她当时觉得那都是编的,心跳加速就是生病了,应该去看医生。但现在,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只有蝴蝶在她的肋骨间横冲直撞,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她想,也许那些编剧和作家不是在编,也许他们只是体验过这种感觉,然后用了一个最笨拙的比喻——蝴蝶,心跳,加速——笨拙到让所有没体验过的人觉得那是假的。

金宝仪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圆的球。她的手指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颗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被金少华捡回来的奶糖。她把奶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奶糖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点疼让她觉得真实。她想,金少华捡起这颗奶糖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弯腰的那一刻,表情是什么样的?他是用手捡起来的,还是用纸巾包着捡起来的?他把它放在口袋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颗奶糖已经不能吃了?他知不知道她一直留着这颗奶糖,留着它,不是因为能吃,是因为这是他捡起来的?

她在被窝里睁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看到金少华的脸。那张脸在她的脑海里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发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线的走向,下巴的棱角。那张脸她看了十八年,从小看到大,熟悉到像自己的手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今天,那张脸好像变了,不是因为金少华变了,是因为她看他的方式变了。她以前看金少华,用的是眼睛,今天她看金少华,用的是心脏——心脏长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

那只眼睛看到了她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金少华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以前把它叫做“哥哥的爱”,但今天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可能不对。就像你一直叫一个人“哥哥”,叫了十八年,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你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的形状、舌头的摆放、声带的震动,和你叫任何人都不一样。哥哥。哥。哥。你在嘴里默念这个字,念一百遍,一千遍,你会发现它在你的舌尖上变得越来越重,重到像是一块石头,含不住,也咽不下去。

金宝仪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穿上鞋,披了一件外套,走出了207宿舍。走廊里没有人,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盏昏黄的夜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被踩碎了的月亮。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下了楼梯,走出宿舍楼,走进了六月的夜色里。

月亮很亮,但不是满月,是一弯瘦瘦的、细细的月牙,像谁用指甲在天上掐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发光的印子。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密密麻麻的,闪着冷白色的、细碎的光。夜风很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庄稼地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甜甜的玉米叶子的气息。金宝仪在那条她走了很多次的、从宿舍楼通往废弃库房的小路上走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跟在她身后的灵魂。

她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面。就是那棵她刚到老A时爬上去睡觉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巨大,枝繁叶茂,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的巨伞。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树叶,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裂的、会发光的拼图。

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粗糙的、皴裂的,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张很老很老的脸,每一道纹路都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的手指在树皮的沟壑间慢慢滑过,滑到某个地方,停住了。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就是蜷在这棵树上睡的。那时候她刚挨了四十下皮带,屁股疼后背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疼到她在树上蜷着的时候还在发抖。吴哲从树上把她抱下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坚实的胸膛,那个胸膛不是金少华的,但那种安全感,和金少华给她的很像——那是“有人会接住我”的笃定,是“我不会摔下去”的信任。

金宝仪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树根上。树根从泥土里凸出来,像一只苍老的、骨节粗大的手,托住了她。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牙很瘦,很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随时都可能化掉、消失、再也找不到。

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月亮听到,又像是怕月亮听不到。

“我是不是生病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下诊断,“我一定是生病了。正常人不会喜欢自己的哥哥。这是不对的。这是不正常的。这是病,得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答案,但没有人给她答案。

“可是我控制不住。”她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脏商量,希望它跳慢一点,希望那只蝴蝶停下来,希望她不要再想金少华给她洗头时手指穿过她头发的那种触感——温热的有力的温柔的,像是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她的头发和她的心一起梳顺了。

“他不只是我哥。他是金少华。他是那个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学扎辫子的人,是那个在我六岁的时候把男生书包扔进水池的人,是那个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红着脸去买卫生巾的人,是那个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偷看情书的人,是那个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买了一对凤凰金钗但没送出去的人。他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时候相信我的人,是那个在我最疼的时候第一个赶到我身边的人,是那个在我哭的时候不会说‘别哭了’、只会默默地把纸巾递到我手边的人。他是金少华。不只是哥哥。金少华。”

她说出“金少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十八年,以前叫出来的时候,后面总会跟一个“哥”字——“少华哥”,三个字连在一起,顺顺溜溜的,像一颗圆润的珠子,在嘴里滚一下就滑出去了。但今天她叫的是“金少华”,没有“哥”,就是“金少华”,三个字,每个字都是独立的,每个字都有重量,每个字都在她舌尖上烫了一下,像一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滚烫的、闪着红光的铁珠子。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从膝盖和胸膛之间的那个小小的、密闭的空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一个人在水里说话。

“我喜欢他。不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每天都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摸到他的手。我想给他做饭,他总是不好好吃饭,他瘦了,他的下巴比以前更尖了,颧骨更高了,他一定又没好好吃饭。我想给他买衣服,他的衣服永远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了还在穿,上校了,副参谋长了,连件像样的便装都没有。我想和他一起走在街上,牵着他的手,让别人看到,让别人说‘你们真般配’。我想——”

她停住了。因为她想说“我想嫁给他”,但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的嘴唇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那四个字堵在她的喉咙里,像四块石头,硌得她生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知道那是不对的。她知道那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对的事情之一,排在很前面的那种不对。但她控制不住。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好像不是你能选择的。它来了就来了,像一场雨,不管你带没带伞,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淋在你身上,把你从头到脚浇得透湿。

金宝仪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牙。月牙还在那里,瘦瘦的,薄薄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她对着那片快要融化的冰说:“月亮,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喜欢上我自己的哥哥了。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病的人。”

月亮没有回答她。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发着冷白色的、淡淡的光,像一个沉默的、不会泄密的朋友。它听了无数人的秘密,但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一个,所以它才能活这么久,才能在每一个夜晚都准时出现在天上,等着听下一个人的秘密。金宝仪觉得月亮是懂她的。月亮也是一个人待在天上的,它一定也很孤独,一定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没有人听,所以它才会在每个夜晚都亮着,等着有人抬起头,跟它说说话。

“我不应该喜欢他。”金宝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平静,是一个人在决定要做什么艰难的事情之前的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起来是平的,但底下已经翻涌了不知多久,“他是我哥。我们有同一个爸妈。我们的DNA有一半是一样的——四分之一?还是多少?我不懂生物,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这不是道德的问题,是生物学的问题,是科学的问题,是老天爷不允许的那种问题。”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可是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把我和他生得这么像?你为什么要把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都一模一样地给了我和他?你让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他,你让我每天洗脸的时候摸到和他一样的轮廓,你让我每次看到自己的脸就想起他。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颤得越来越厉害,快要断了。

“你为什么要让他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让他对我坏一点?哪怕一点就好。你让他对我凶一次,打一次,骂一次,我就不会喜欢他了。我就只会怕他,只会恨他,只会讨厌他。可是他没有。他从来没有。他对我好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好到我不可能不喜欢他,好到我每多活一天就会多喜欢他一点,好到我今天才发现的时候已经喜欢了十八年。”

金宝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汹涌的、决堤式的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泡软了之后才流下来的泪。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来,沿着她的鼻梁,沿着她的脸颊,沿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抱着膝盖的手臂上。她没有擦,任由那些眼泪流着,好像这些眼泪已经在她身体里积攒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流完是不会停的。

“我不配做他的妹妹。”她小声说,“一个喜欢自己哥哥的妹妹,不是一个好妹妹。他对我那么好,把我当最亲的人,我却对他有这种恶心的、龌龊的、见不得人的想法。我太恶心了。我就是个变态。”

她把“变态”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用刀子在什么东西上刻字,一刀一刀的,刻得深深的,刻完了还觉得不够深,又补了几刀。

“我应该离他远一点。”她说,“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只能带进坟墓里的秘密。我要把它藏好,藏得深深的,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我要对他冷淡一点,不像以前那么黏他。我要少叫他‘哥’,不叫他‘少华哥’,就叫他‘哥’,一个字,单音节,发音短促,没有感情。我要学会自己挤牙膏,自己洗头,自己吹头发,自己系鞋带。我要让他觉得我不需要他了。我要让他觉得我长大了,独立了,不再需要哥哥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知道她做不到。她做不到不黏他,做不到少叫他,做不到自己挤牙膏——不是因为挤牙膏这件事有多难,是因为每天早上看到牙刷上已经挤好的牙膏、水杯里已经倒好的温水、旁边叠好的方方正正的毛巾,那种被爱的感觉太温暖了,温暖到她像一条被泡在温水里的鱼,明知道水在慢慢变热,却舍不得跳出去。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离开金少华。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是因为她是金宝仪,他是金少华。他们是两个独立的、完整的、各自发光的人,但他们的光加在一起,比任何单独的一束光都要亮。那种亮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亮,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内在的、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让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的那种亮。

金宝仪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哭声终于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还是没能忍住的哭。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她的手指攥着裤腿,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上那两道已经好了的伤口又重新渗出了血。铁锈味在她的舌尖上散开,混着眼泪的咸味,形成一个她这辈子都没尝过的、复杂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棵老槐树的另一边,袁朗站在那里。

他不是故意来偷听的。他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走习惯了的那条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棵老槐树下面。他听到树后面有声音,本能的警觉让他放轻了脚步,绕到了树的侧面,看到金宝仪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对着月亮说话。他本来想走的,真的想走的。他不是一个喜欢偷听别人心事的人,尤其不是一个小姑娘的心事。但他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生病了”,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树的阴影里,听着金宝仪对着月亮说的每一个字。他听到她说“正常人不会喜欢自己的哥哥”,听到她说“这是不对的,这是不正常的,这是病,得治”,听到她说“金少华不只是哥哥”,听到她说“我喜欢他,不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听到她对着月亮问“我该怎么办”,听到她骂自己是变态,听到她说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色的、光滑的石头。

他没有动。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牙。月牙很瘦,很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他看了很久,久到金宝仪哭累了,声音小了,呼吸平了,从嚎啕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偶尔一下的、深吸一口气的余震。他低下头,看着金宝仪蜷缩在树根上的、小小的一团。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黑发染成了银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她以为会永远压在心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情绪,终于被她说出来了——说给一棵树,说给一个月亮,说给一个她不知道站在阴影里的人听。说出来之后,好像轻了一点点,但也好像更重了。轻的是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搬开了一小块,重的是那块石头被搬开之后,她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比她在黑暗中想象的大得多,重得多,压得她喘不过气。

袁朗从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他就是用他平时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地从树后走了出来,军靴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金宝仪听到那个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子还红着,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嘴唇上有两个新的、正在渗血的牙印。她看到袁朗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后背撞在了树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袁朗的轮廓,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袁朗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着金宝仪那张被泪水和恐惧占据的脸,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小鹿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金宝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蹲了下来。一个特种部队的中校队长,蹲在一个十八岁的、哭花了脸的小姑娘面前,和她平视,目光里没有审问,没有同情,没有那种“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是平的,是一种经过了很多事情、看过了很多人、知道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都没有答案的人才有的那种平。

金宝仪的后背紧贴着树干,手攥着衣领,指节泛白,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看着袁朗,袁朗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快要碎的月光。

袁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我没听到。”金宝仪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袁朗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更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听到任何东西。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没在说话了。我只看到你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像是在乘凉。”

金宝仪看着袁朗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黑,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井水是静的,没有波澜,没有倒影,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默的黑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她。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知道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给她一个台阶下。他在告诉她:你可以当我没有听到,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可以继续把你的秘密藏在心里,带到坟墓里。我不会说出去,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不会让你知道我知道。

金宝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不会命名的东西。她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下去,重新坐回了树根上,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袁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像一把生锈的锁被慢慢拧开了:“袁朗。”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队长”,不是“你”,是“袁朗”。两个字的,单刀直入的,不带任何修饰的。

袁朗蹲在她面前,没有动,等着她往下说。

“你觉得,”金宝仪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试探水的深浅,先用脚尖点一下,点一下,再点一下,“一个妹妹喜欢自己的哥哥,是不是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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