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金宝仪的床边,面朝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没有变,只是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的鼻梁、沿着他的脸颊、沿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去,落在他的军装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响。那些声响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小到金宝仪在梦中什么都不会知道。
金少华哭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再次流干,久到他的眼睛再次肿得睁不开,久到他的膝盖已经蹲得失去了知觉。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蹲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宁可折断,也不愿意离开脚下的这片土地。他的手终于动了,慢慢地、颤抖地伸向金宝仪的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指尖在拉被子的那一瞬间,碰到了金宝仪的下巴,那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他一碰到就缩回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207宿舍。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再也打不开了。
金少华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看着那根灯管,直到它彻底灭了,走廊陷入了一半明一半暗的、暧昧的光线里。他在那种光线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平复了,久到他的眼泪干了,久到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冷硬的、锋利的、拒人千里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然后他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进口袋里,就像他之前叠金宝仪擦过眼泪的那张纸巾一样。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理了理肩章,确认自己看起来又是一个上校、一个副参谋长、一个不会在任何场合失态的、完美的军人。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把手机收好,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了月光里。
六月的月光是凉的,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薄的霜。他走在通往办公楼的小路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黑色的、锋利的刀。他的步子很稳,很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他第一次走进老A大门口时一模一样。他走到办公楼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个故事的句号,又像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头。
207宿舍里,金宝仪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她把被子蹬开了一点,露出半截胳膊,胳膊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嘴角重新翘了起来,翘成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那个音节不太清晰,但仔细听,能听出是一个单音节的、开口音的字。那个字是——“哥”。
上铺,金少华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小楷,笔锋凌厉,写着——“宝仪,哥哥去执行任务了,过几天回来。桂花糕在枕头下面,记得吃。”落款是一个“哥”字,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像是被刻上去的“哥”字。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墨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云,又像一颗落下来的、被纸接住了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