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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穿越士兵2

她想跑,但她没有动。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你觉得她知道了会怎样?”吴哲又问。

“不知道。”齐桓说,“也许她早就知道了。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金宝仪从门后走了出来。她没有去偷听,她只是走出了宿舍,走到了走廊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吴哲和齐桓同时住了口,两个人看着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那件过大的训练服,头发散着,光着脚——她忘了穿鞋,脚趾头白白的,踩在凉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像十颗小小的、安静的白贝壳。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走到洗漱间,拿起金少华早上给她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刷着。牙膏是薄荷味的,凉得她舌尖发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上次咬破的、已经淡得看不见的薄痂。镜子里除了她自己,还有她身后的墙上贴着的那张作息表,作息表上的小楷字迹在日光灯下清晰如刻——“金宝仪晚上十点半睡觉,早上六点半起床,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午休。请勿在以上时间段内打扰。”

落款没有写字,但金宝仪知道是谁写的。她知道那个字迹,从小就知道了。她三岁的时候,金少华在幼儿园的作业本上帮她写名字,金宝仪,三个字,他用小楷写的,老师说“你哥哥的字真好看,比老师写得都好”。她六岁的时候,金少华在她的课本扉页上写“金宝仪的书,谁都不许拿”,她那时候不认识“仪”字,金少华就手把手地教她写,他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小楷,工工整整。她十二岁的时候,金少华在她生日贺卡上写“祝宝仪生日快乐,哥哥永远爱你”,“永远”两个字他写的时候顿了一下,墨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云。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金少华没有回来。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穿着一身作训服,脸上涂着迷彩,手里握着枪,在执行一个不能说的任务。他在任务间隙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分钟,信号断断续续的,她只听到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就是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电话就断了。她回拨过去,打不通。她发了一条短信,写着“哥,等你回来”,短信发出去之后,显示“已发送”,但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她不知道金少华有没有收到那条短信。她不知道金少华在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身上有没有伤,身边有没有人,眼睛里有没有泪。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哥哥,多到她觉得她看到的金少华只是冰山的一角,水面以下的部分,她从未触及。

金宝仪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她放牙刷的时候,注意到金少华的牙刷紧挨着她的,两支牙刷靠在一起,刷毛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土里纠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金少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洗漱间的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他大概是来给她送毛巾的,因为她每次洗完脸都会忘记拿毛巾,每次都湿着一双手在洗漱间里甩来甩去,甩得到处都是水。

金少华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金宝仪的眼睛,金宝仪在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交汇,像两条平行的线,在反射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个交点。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只有不到零点五秒,快得像闪电——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冷的,是热的,是烫的,是那种能把人灼伤的温度。然后他把那道裂缝合上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走进来,把毛巾递给她,说了句“擦擦手”,然后转身走了。

金宝仪接过毛巾,擦干了手。毛巾是干的,软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金少华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她把毛巾叠好,挂在毛巾架上,挂在金少华的毛巾旁边。两条毛巾并排挂着,一条深蓝色的,一条浅粉色的,靠在一起,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说出口的事情。

金宝仪回到宿舍的时候,金少华已经在上铺躺下了。他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个平静的梦。金宝仪站在他的床铺下面,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那张作息表。作息表上的小楷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金宝仪知道那些字在哪里,每一个笔画都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她伸出手指,在黑暗中描摹那些字的轮廓——金,宝,仪,晚,上,十,点,半,睡,觉,早,上,六,点,半,起,床,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午,休,请,勿,在,以,上,时,间,段,内,打,扰。

她描到了最后一个“扰”字,最后一笔,最后的那个点。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点上,没有收回来。

她忽然想,金少华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用小楷写这行字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是用了尺子量了距离,还是一笔写成?他写“请勿”的时候,笔锋为什么那么重?重到纸背都凹下去了,重到她用手指摸着都能感觉到那道深深的凹痕。

金宝仪把手收回了被子里,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着,像两只受了惊的蝴蝶,在挣扎着要不要起飞。

上铺传来金少华翻身的细微声响。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金宝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一块块窄窄的木板拼起来的,缝隙里透出上铺的一点点光线——金少华大概还没有睡,他大概正在看手机,或者看一本书,或者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哥”,但她没有叫出来。不是因为不想叫,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哥”这个字在今天晚上变得不一样了。这个字她叫了十八年,叫了无数次,但从今天开始,这个字好像重了一些,重到她的嘴唇要用力才能张开,重到她的声带要用力才能震动,重到她不确定叫出来之后,那个声音还是不是她以前叫“哥”的那个声音。

她没有叫。她闭上了嘴,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圆的、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她的手指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颗被金少华捡起来的、已经不能吃的奶糖。奶糖已经硬了,糖纸上沾满了灰,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上铺,金少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一只不存在的手。他的表情是冷的,硬的,拒人千里的,但在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里,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稀薄的、几乎要蒸发的、在光的反射下才能看到的一层水汽。

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雕塑,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的手——那只放在胸口的手——食指在黑暗中极轻极慢地画着什么。他在画一个字,一遍又一遍,笔画顺序正确,结构工整,小楷,笔锋凌厉。

他画的是“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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