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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穿越士兵2

袁朗发现那批枪,是在一个完全偶然的情况下。

那天下午有综合演练,齐桓带队,六个人全副武装在老A的训练场上做巷战模拟。袁朗站在观察塔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居高临下地看他们突进、射击、配合、掩护。齐桓的战术素养他一向放心,成才的反应速度他从来没怀疑过,拓永刚的火力压制一如既往地凶猛,马小帅和甘小宁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吴哲的临场判断依然精准得像一台计算机——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他在望远镜里看到吴哲换弹匣的动作。

吴哲的右手从腋下抽出备用弹匣,左手按下弹匣释放钮,空弹匣落地,新弹匣推入,套筒复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袁朗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弹匣的形状不对。不是制式的92式弹匣,更窄,更长,底部有一个微微的弧线,像是为了贴合某种特定的握把尺寸而专门设计的。

袁朗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下结论。他继续看。

然后他看到了齐桓拔枪的动作。齐桓的主武器卡壳了——这在演练中不常见,但偶尔会发生——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把步枪甩到身后,右手从腰间拔出手枪。那个拔枪动作快到袁朗的望远镜差点没跟上,但跟不上的不是动作,是那把枪本身。齐桓的手里握着的不是92式,不是任何一种袁朗见过的制式手枪。枪身更短,握把更圆润,整体线条流畅得不像量产武器,倒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打磨过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袁朗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了最大。

齐桓已经把手枪插回去了,但袁朗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握把上的反光——不是普通的工程塑料或者金属表面的反光,是一种更温润的、像是被打磨过的木头表面才会有的光泽。而且那个握把的形状,和齐桓的手掌完全贴合,每一处凸起和凹陷都精准地对应着齐桓手掌上的每一处受力点。

那不是制式武器。那是定制武器。

袁朗放下望远镜,站在观察塔上,风吹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去理那个领子。他在想一个问题:齐桓的枪,从哪里来的?成才的呢?拓永刚的呢?那六个人的枪,是只有齐桓有,还是所有人都有?

他没有在演练结束后立刻问。他等到了晚上,等到了那六个人从训练场回来、冲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走到那张靠窗的长桌旁边,坐下来,像一个普通的、刚好没位置的、恰好路过的队长。

金宝仪坐在吴哲对面,正在啃一块排骨。她的吃相已经比一个月前“豪放”了一些,不再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而是大口大口地啃——但那种骨子里的斯文是怎么都改不掉的,即使大口啃,她也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被她用牙齿精准地剥离,啃完之后骨头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袁朗坐下来的时候,金宝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继续啃排骨。她对他已经不害怕了,但也谈不上亲近。她在袁朗面前的表情,和在207宿舍那六个人面前的表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表情——在六个人面前,她的笑容是开的,像一朵完全绽放的花;在袁朗面前,她的笑容是收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礼貌而克制,像一个对待不太熟悉的长辈的态度。

袁朗注意到了这种差别。他不是不在意,但他没有资格在意。

他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他斜对面的成才。成才正在喝汤,感觉到袁朗的目光,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秒。袁朗的目光从成才的脸上移到他的腰间——训练服的衣料下面,有一个不自然的凸起,形状不是92式,不是任何一款袁朗认识的枪。

袁朗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用一种很随意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们的新枪,给我看看。”

安静。

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化的安静。是六双筷子同时停在了半空中,六个人同时停止了咀嚼,六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不是袁朗,而是金宝仪。那个动作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排练过的,但袁朗知道他们没有排练过。这种默契不是排练出来的,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六个人同时把钥匙交给了同一个人,然后同时看向那把钥匙。

金宝仪正在啃排骨,听到这句话,咬着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慢慢地把排骨从嘴里拿出来,放在餐盘边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擦了擦手指,把纸巾叠好,放在餐盘上。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给袁朗一个“你想好了吗”的缓冲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袁朗。那双杏眼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心虚,甚至没有“被抓包了”的慌张。那是一种更坦荡的、问心无愧的平静,像一个做了好事被问起来的小朋友,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不是反问,不是质问,就是单纯的好奇——她对自己的手工很有信心,她觉得一般人应该看不出来那些枪不是制式的。

袁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小鬼,被抓包了第一个反应不是辩解不是掩饰,而是“你怎么看出来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技术被认可之后的、小小的得意。他忍住了那个差点浮上来的笑意,把嘴角的弧度压平,说:“吴哲换弹匣的时候,弹匣的形状不对。齐桓拔枪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零点三秒——新枪的拔枪指向性比92式好,握把角度更适合他的手掌。”

他顿了一下。

“我的兵,用什么武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金宝仪听到“零点三秒”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那是她的作品被专业人士认可后的、本能的、发自内心的得意。但她很快把那个笑容收住了,因为她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可能不会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齐桓放下了筷子。他把手伸到腰间,解下那把枪,放在桌上。不是递给袁朗,只是放在桌上,放在所有人目光交汇的地方。那动作不是挑衅,是一种坦然的、光明正大的展示,像一个将军在向统帅展示自己的佩剑。

黑灰色的枪身在食堂的日光灯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握把上的老虎伏着身子,铜丝镶嵌的眼睛在光线下微微发亮。那个小篆的“桓”字在老虎的下方,笔画圆润有力,像是刻上去的时候就知道这把手枪会在某一天被放在这张桌子上。

成才也跟着把枪解了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是拓永刚,马小帅,甘小宁。吴哲是最后一个,他把枪从腋下的枪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放下去的时候,枪身和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清脆的金属声。

六把枪,一字排开。在食堂油腻腻的桌面上,在吃了一半的红烧排骨和凉拌黄瓜之间,这些手工打造的、刻着花纹的、带着体温的武器安静地躺在一起,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袁朗的目光从第一把扫到最后一把。他的瞳孔在每一把枪上停留的时间几乎完全相同——都不到两秒,但他看到的东西比大多数人花两分钟看到的还要多。他看到了齐桓那把枪上的老虎和“桓”字,看到了成才那把枪上的狼和“快”字,看到了拓永刚那把枪上的山和“刚”字,看到了马小帅那把枪上的竹子和那只刚冒角的小鹿,看到了甘小宁那把枪上的猴子和桃子,看到了吴哲那把枪上的钢笔、问号和那个行书的“哲”字。

他还看到了更多的、更细的东西。枪管和套筒之间的配合间隙不到0.1毫米,这个精度意味着加工过程中使用了至少是半专业的机床,并且经过了反复的手工修配。膛线清晰均匀,说明拉线机要么是买来的成品,要么是她自己做的——考虑到这个营区里不可能有成品膛线拉线机,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供弹机构的曲线经过了精密计算,不是随手画的,是有理论依据的。复进簧的线径和圈数都经过了精心选择,射速控制在一千发每分钟不是巧合,是计算的结果。

六把枪,十四天。从无到有。

袁朗把目光从枪上收回来,落在金宝仪身上。金宝仪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神不躲不闪,坦坦荡荡地看着袁朗,像是在说:你问吧,我都告诉你。

“你做的。”袁朗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金宝仪点了一下头。

“用什么东西做的?”

金宝仪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库房里的废料都已经被她翻了个底朝天了,袁朗去看一眼就知道。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钢管是库房里找到的,旧的消防管,壁厚刚好。钢板是报废器械的底座,厚度够,材质是工具钢,热处理之后硬度可以。弹簧是从报废的枪械上拆的,重新绕了线径,调整了弹力。握把贴片是库房里的废木料,应该是红木,硬度适中,打磨之后手感很好。铜丝是从报废电缆里拆的,退火处理之后很软,嵌进去不会裂。”

她每数一样,袁朗的表情就微妙地变化一点。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拼图一块一块被拼上的表情——他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一件一件地有了答案。

“你没有机床。”袁朗说。

“有。库房角落里有一台报废的小型台式车床,我修了三天,换了一根皮带,磨了两个齿轮,还能用。铣床没有,我用锉刀手工加工的平面,误差控制在两丝以内。”金宝仪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小小的骄傲,像是一个学生在汇报自己的实验成果,期待着老师的肯定。

袁朗沉默了。

两丝。0.02毫米。手工锉出来的。

他看着金宝仪那双白嫩嫩的手。那双手此刻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皮肤白皙柔软,看不出任何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或者精密机械加工该有的痕迹——茧子没有,皲裂没有,粗糙没有。老天爷偏心眼偏到了这种程度,连劳动都不肯在她手上留下任何印记。

袁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第一把枪看到最后一把枪,从老虎看到钢笔,从“桓”字看到“哲”字。六把枪,六个人,每个人的性格、特质、甚至绰号都被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把枪上,刻进了金属里,成为某种永恒的、不会褪色的东西。

六把枪。

六个人。

没有他的。

袁朗的目光又在那排枪上扫了一遍,确认了一遍。老虎不是他的,狼不是他的,山不是他的,竹子不是他的,猴子不是他的,钢笔不是他的。没有老虎,没有狼,没有山,没有竹子,没有猴子,没有钢笔——没有任何一把是属于他的。

这个发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平静的湖面。他不是一个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他从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得到什么,他在意的是任务能不能完成、兵能不能带好、仗能不能打赢。一把手枪,手工打造的,精致漂亮,刻了花纹——这种身外之物,他袁朗从来不在乎。

但他看了一眼那把刻着钢笔的枪,又看了一眼那把刻着老虎的枪,又看了一眼那把刻着狼的枪。六把枪,每一把都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每一把都刻着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那个人的花纹,每一把都浸透了那个小孩的心血和体温和手指被针扎过之后留下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六个人。

没有他。

袁朗把目光从枪上收回来,看着金宝仪。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非常轻,如果不是金宝仪刚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金宝仪注意到了。

她是那种对别人情绪变化非常敏感的人。也许是因为她从小被宠大,习惯了感知身边人的情绪——妈妈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要乖乖的——这种能力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里。她看到袁朗叩那一下桌面的手指,看到他微微抿了一下的嘴唇,看到他眼皮快速眨了一下又停住的样子,她读懂了那个表情里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存在的、被压制到极限的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说,是犹豫怎么说。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挎包,摸到那只金色的小老虎挂件,捏了捏,又捏了捏。

“你想问,为什么没有你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袁朗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金宝仪抬起头,看着袁朗。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怨恨,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你看你活该”的那种小小的报复的快感。那双杏眼里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很直接的、像小孩子一样黑白分明的东西。

“因为你打了我四十下。”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比她说“谢谢你们照顾我”的时候还要平静。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被她消化了、处理了、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所以她可以不带情绪地说出来,就像说“今天食堂有排骨”一样。

“你打了我四十下。屁股上二十下,后背上二十下。第二轮没收力。”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说到“没收力”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是她唯一泄露的情绪。“很疼。我从小到大没有这么疼过。我趴在晾衣场的角落里哭了很久,哭完站起来,走了很久,找到了食堂,吃了饭。吃完饭没有地方去,爬到树上睡觉。吴哲把我从树上抱下来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吴哲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齐桓的筷子放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成才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拓永刚的下巴绷得很紧,像在咬着什么东西。马小帅和甘小宁低着头,两个人的肩膀都绷着,像两根拉满了弦的弓。

金宝仪没有看他们。她看着袁朗,她的眼神没有责备,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

“你是我来到这里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她说,声音轻了一点,像是风把音量调小了一格,“我以为你会帮我。因为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你穿着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的衣服,我以为你会问我‘你怎么了’,‘你从哪里来’,‘你需不需要帮助’。”

她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但声音没有抖。

“你没有问我这些。你抽出了皮带。”

食堂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打饭窗口后面的大叔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远处的几桌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低头扒饭,吃完赶紧走了。

金宝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嫩嫩的,指甲圆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翻过手掌,看着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茧子,没有疤痕,连那道被金属毛刺划过的红痕都已经消退了。老天爷偏心眼,连挨打的痕迹都不肯在她身上多留几天。

但她记得那种疼。她的身体不记得了,皮肤不记得了,但她的某个更深的地方记得。那个地方不会因为伤好了就忘记,不会因为没留疤就当作没发生过。那个地方会在她看到袁朗的时候,让她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会在袁朗靠近她的时候,让她的后背条件反射地绷紧;会在袁朗问她问题的时候,让她的脑子里先闪过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又打我?

“所以我没有给你做枪。”金宝仪说,抬起头,重新看着袁朗。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眼泪。那层水光薄薄的,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水,随时会蒸发,但此刻还在。

“我不是在报复你。”她说,很认真,像是在解释一个很重要的、怕对方会误解的事情,“我只是……还没有办法。我还没办法把你和‘安全’联系在一起。我给吴哲他们做枪,是因为他们让我觉得安全。他们给我盖被子,给我留排骨,给我买奶糖,把我从树上抱下来,帮我上药,帮我找作训鞋,帮我系鞋带——我系鞋带系得不好,总是松,甘小宁教了我好几天才教会。”

甘小宁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他不擅长在这种时候控制自己的鼻黏膜。

“他们让我觉得,这里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金宝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让我觉得,这里是可怕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食堂里有人的眼眶红了。不止一个。

金宝仪没有看那些人,她一直看着袁朗。她不是要让他难堪,她甚至不是在“控诉”他。她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你问为什么没有你的,我告诉你为什么。就这么简单。

袁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他不觉得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太多东西,多到他的表情系统已经处理不过来了,只能选择全部关掉。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所有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全部调出来,重新过了一遍。晾衣场,皮带,第一轮二十下,第二轮二十下,没收力,那个小孩趴在条凳上一声没吭,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然后是她蹲在墙角哭,然后是她出现在食堂里,然后是她身上那些青紫的、红肿的、横一道竖一道的印子,然后是她趴着睡了十四天,然后是她用十四天做六把枪,给每一个人刻上了独一无二的花纹。

然后是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让我觉得,这里是可怕的。

袁朗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每一句都堵在喉咙口,和别的句子挤在一起,谁也没能挤出来。他想说“我不知道你是女孩子”,但这句话在他说出来之前就已经被他枪毙了——男女有什么关系?女孩子就不该被打吗?这不是理由。他想说“我以为你是偷懒的兵”,但这句话也被他枪毙了——偷懒的兵就该被皮带抽二十下吗?他是这么带兵的吗?他想说“对不起”,但他之前已经说过了,在金宝仪伤好了之后的那次偶遇中,他说过了,而她当时的反应只是点了下头,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她还没有觉得“没关系”。四十下皮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变成没发生过的。她身上没留疤,但那个不是疤的地方,还疼着。

袁朗张了张嘴,最终说出来的话是:“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辩解,没有道歉,没有“但是”。他知道。他知道了。

金宝仪看着他的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继续啃了起来。她啃排骨的样子和刚才一样认真,一样干净,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插播了一条天气预报,播完了该干嘛还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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