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亓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只是想下床倒杯水。护士在走廊另一头忙碌,监护仪的声音在身后滴答作响,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用手捂着嘴,拼命想把声音咽回去,可那些破碎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亓洛停下脚步。
她认得那个声音。
她悄悄探出头,看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女人背靠着墙,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穿着得体的深色大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死死地按在嘴上。那头和元洛如出一辙的银灰色长发散落在肩头,没有束起,凌乱得像从未打理过。
是母亲。
那个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在她面前笑着说“没事的”“会好的”“妈妈在”的母亲。
此刻她蹲在墙角,哭得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孩子。
亓洛没有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退回病房,轻轻关上门,然后靠着门板,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
只是睁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妈妈也会哭。
原来妈妈不是真的觉得“会好的”。
原来所有人都在她面前演戏——医生、护士、父亲、母亲。他们笑着说“有希望”“在好转”“新技术正在研发”,可转过身去,他们哭得比谁都伤心。
亓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监测手环。那红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替她的身体倒数着她不知道的期限。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她累了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对着——一碰就碎的娃娃,累了听到“会好的”这三个字时还要配合地点头微笑,累了在这间白色的、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一天一天地等下去。
等什么?
等奇迹?等新技术?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十八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等了。
亓洛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想了很久。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不要哭,想说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你们在我面前装作我不死。
可最终,她只写了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的手在抖。
“我走了。不要找我。我不想再回来了,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直到死的那一天。”
她把便签纸贴在床头柜上,用那朵歪歪扭扭的纸玫瑰压住一角。然后拿起自己的包包——那个她每次偷溜出去都会带的、浅棕色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那把糖果从床头柜上扫了进去。
一颗不剩。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床头柜上堆着那些折纸,纸鹤、星星、纸玫瑰,歪歪扭扭的,丑丑的,可每一只都是她在那些失眠的深夜里,一点一点折出来的。
她看了几秒。
然后拉开门,赤着脚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护士还在另一头忙碌。元洛弯下腰,拎起那双放在门边的平底鞋,赤着脚走过冰冷的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走过一楼大厅。
没有人注意到她。
或者,没有人忍心拦住她。
外面的风很冷。
亓洛站在医院门口,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寒意,有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熏味,有一点点腊梅的残香。
没有消毒水。
她弯下腰,把鞋子穿好,然后攥紧包包的带子,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个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