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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纸鹤与星光

亓渊就这么站着。

从暮色四合站到夜色深沉,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光影明灭间落在他肩章上,又很快熄灭。他像一尊忘了时间的雕塑,凝固在女儿的床边,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怕惊醒她,又怕她一直不醒。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爸回来了”,想说“瘦了这么多”,想说“对不起”。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在星际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从容,此刻全不管用了。

病床上的女孩呼吸很浅,浅到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倒数。

不知过了多久,亓洛的睫毛颤了颤。

她醒了。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缓缓睁开,起初是茫然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然后她意识到床边有人。

几乎是本能的,她强撑着坐起身——动作太快了,牵扯到什么地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可她顾不上。眼底亮起一簇光,像有人在那片灰蓝色的星云里突然点了一把火。

她以为是慕清辞。

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有成形,就已经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血色,让她干涸的嘴唇微微弯了起来。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光灭了。

那簇火燃得快,灭得更快,像一根火柴在寒风里挣扎了一瞬,最终还是被掐断了。元洛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弧度僵在半空,最后归于平静。

那是一种比失望更深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你怎么才来”。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安静的黯淡——像是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等的人不会来,习惯了来的人不是她想见的。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扭过头,将脸转向窗户。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升起的烟花,在玻璃上映出转瞬即逝的光。她的侧脸苍白而瘦削,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一言不发。

亓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洛洛……”

他喊了她的小名。这个称呼在他嘴里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叫过了,像一颗放得太久的糖,外壳已经发硬。

亓洛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仿佛那一片虚无的夜空比病房里的人更值得她注视。

亓渊沉默了片刻。

他想问她身体怎么样,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她床头柜上那些手工折纸是谁教她做的。他还想问那个黑头发的少年——他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经常来,他有没有……有没有做过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嘴边,可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亓洛没有问他为什么才来。

没有问他这一次会待多久。

没有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她什么都不问了。从前她还会笑着对他说“爸你去忙吧”,语气里至少还有一点假装出来的懂事。可现在她连假装都不愿意了。不是赌气,不是撒娇,而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不再期待他的回答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颗炮弹都更精准地击中了元渊。他站在女儿的床边,穿着那身象征着联邦最高军权的元帅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暗夜里依旧闪闪发亮。可他觉得那些星星很重,重到压得他几乎站不直。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像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可他只是动了动指尖,最终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的背影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疏离——她已经把他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了。那个世界里有一把公园的长椅,有一堆歪歪扭扭的折纸,有一个话很少的人。没有他。

亓渊垂下眼,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朵歪歪扭扭的纸玫瑰安静地躺在那里,花瓣折反了一边,看起来有点笨拙。旁边是一小把糖果,玻璃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彩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元洛还很小的时候,也会折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给他。折得比这些还丑,可她每次都会仰着脸说“爸爸你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那时候总是很忙。

通讯器响个不停,参谋官在门口等着,舰队的调令一个接一个。他每次都说“等爸爸忙完再看”,然后随手把那些折纸塞进某个口袋,再然后,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后来亓洛不折了。

他以为是她长大了,不再喜欢这些小玩意了。

现在他才明白——她只是不再折给他了。

亓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只想要伸出去的手最终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再开口。

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这个已经不再需要他守护的人。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熄灭了,夜空彻底沉入了黑暗。

沉默了许久,亓洛终于开口了。

“你来干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重量,也没有情绪。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赶人,只是单纯地、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就好像他出现在这里,是一件让她感到困惑的事情。

亓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说“来看你”,想说“爸想你了”,想说“过年了,想陪你吃顿饭”。可这些话在她那双平静的蓝灰色眼睛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苍白。

“过年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亓洛“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

像是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只是确认了一下而已。

亓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那个从刚才就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问题:“刚才那个人……是谁?”

亓洛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夜空中,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元渊一直盯着她的侧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她今晚唯一一次,脸上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温度”的东西。

“是辞。”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辞是谁”,没有说明“他为什么在这里”,甚至没有说她和他怎么认识的。

就好像这是一个全世界都该知道的名字,不需要任何注解。

亓渊皱了皱眉:“辞?”

“嗯。”亓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每天都来。”

每天来。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亓渊的胸口。

他每天都在舰队的指挥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军务,签署那些永远签署不完的文件。而这个叫“辞”的年轻人,每天都来。

他甚至不知道女儿每天在等一个人。

“他……每天都来看你?”亓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啊。”亓洛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困惑,好像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在的时候我就等他。他回来了,我就开心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亓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提起那个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等谁,而是不知道“等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出现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种见到他就会开心、见不到他就会失落的情绪,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字。

她从小就在医院里长大。

没有上过学,没有参加过社交,没有和同龄人正常相处过。她的世界里只有医生、护士、偶尔匆匆来又匆匆走的父亲,和那些堆在床头柜上的书。

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依赖,什么叫心动。

她只知道,辞来了,她就高兴。辞不来,她就难过。

就像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本能。

亓渊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他想问得更清楚一些——“他有没有碰过你”“你们在一起都做什么”“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元洛根本听不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这些问题意味着什么。

她只会用那双干干净净的蓝灰色眼睛看着他,然后认真地回答:“他陪我说话”“他听我折纸”“他站在那里,我就很开心”。

然后他会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亓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亓洛以为他走了,又转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那里,便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你不忙吗?”她问。

语气不是关心,也不是讽刺,就是单纯的好奇。

就好像在她的认知里,父亲从来都是“忙”的代名词。出现在这里超过十分钟,已经是一件超出预期的事情了。

亓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天不忙。”他说。

“哦。”亓洛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那你坐吧。”

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不是“你坐吧,我们聊聊天”,也不是“你坐吧,陪陪我”。就是“你坐吧”——像对待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客人,客气地指了个位置给他,然后就不管了。

亓渊坐下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上,看着女儿重新把脸转向窗外。月光落在她银灰色的长发上,落在那堆歪歪扭扭的折纸上,落在床头柜上那束他一直忘了递出去的白玫瑰上。

他想说很多话。

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虽然他知道答案。想问她恨不恨他,虽然他也知道答案。想问她那个叫“辞”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可又怕听到答案。

他什么都没说。

亓洛也没有再开口。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测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烟花声。

父女俩就这么坐着,隔着一米的距离,像隔了一整个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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