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的时候,刘彻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自己关在太极殿旁边的暖阁里,闭门不出,写了一整天的字。
写什么没人知道。内侍们只知道陛下清晨就进去了,中午没出来用膳,傍晚也没出来,中间只让人送了一壶清水和一方新墨。直到天色将晚,暖阁的门才从里面打开,刘彻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装裱好的绢帛,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心满意足的、有点像少年人写完了一篇得意文章的、微微得意的表情。
他径直去了宣室殿偏殿。
苏桃夭正坐在地毯上陪孩子们玩。安安安安稳稳地坐在她腿边,手里捧着一只小木马,安安静静地翻来覆去地看;乐乐在毯子上滚来滚去,滚到哥哥身边就伸手扯他的衣角,扯完又滚走,乐此不疲;刘洵蹲在榻边的小几上,拿了一支毛笔蘸了清水在绢帛上画圈圈——苏桃夭教他写字,他太小握不稳笔,苏桃夭就说“你先画圈,画好了再写字”,他就老老实实地画,画得绢帛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圆圈和弧线。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苏桃夭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绢帛,微微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刘彻走过去,将绢帛展开,铺在榻上。苏桃夭站起身来凑过去看——是一幅字。不是朝堂上那些辞藻华丽的诏书,不是文人墨客那种风雅的诗词,而是简简单单、极工整的四行隶书,每一笔都写得异常认真,像是练了很多遍才敢落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苏桃夭愣住了。这是《诗经·桃夭》里的句子,她当然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刘彻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诗里——桃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一个女子出嫁了,到了夫家,让那个家和和美美、安安稳稳。他用这首诗写她,用了整整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写了一天?”
“朕写废了十几张绢帛,”刘彻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掩饰什么,“这张是朕觉得最好的一张。不算太好,但比朕从前写的都好了。”
苏桃夭低头仔细看那幅字——确实,那些笔画虽然工整,但落笔的力度还不算老练,有些地方的墨色浓淡不均,像是拿笔的手还不够稳。一个二十岁的帝王,练习了无数次,才写出这一幅勉强能看的字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夫君,这十六个字,我收下了。”
刘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伸手将绢帛拿起来,递给一旁的青萝:“裱好,挂在偏殿正堂最显眼的地方。”青萝应了一声接过去,转身就去办了。
刘洵从榻上爬下来,小短腿跑到苏桃夭身边,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母后,那是什么字?”
苏桃夭弯下腰将他抱起来,指着那幅字念给他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刘洵听了一遍,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桃夭愣住的话:“母后的名字在里面。”
苏桃夭看了刘彻一眼,刘彻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随即同时笑了。苏桃夭低头亲了亲刘洵的发顶,说:“对,母后的名字在里面。这幅字是你父皇写给母后的。”
刘洵看着那幅字,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看。”
后来几天,那幅字果真被裱好挂在了偏殿正堂的墙上。苏桃夭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刘洵会搬个小凳子站在旁边,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问“这个念什么”。苏桃夭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桃,夭,灼,华,之,子,于,归……”
刘洵学得很认真,每个字都要读好几遍才肯换下一个。有一次他指着“灼”字问苏桃夭:“母后,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苏桃夭想了想,告诉他:“灼,是明亮、耀眼的意思。像太阳一样亮。”
刘洵点了点头,又指着“华”字:“这个呢?”
“华,是花朵。也指美好的东西。”
刘洵看着那幅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奶声奶气地说:“母后的名字很好听。”苏桃夭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安安和乐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一个安静一个闹腾,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那幅字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四个孩子都在她身边,一个会说话的会说她名字好听的,两个会爬的,还有一个在她肚子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不,是安安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忽然觉得,这十六个字,是她穿越到两千年前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比灵泉空间好,比长生不老药好,比回春丹好。因为那是他亲手写的,写了一整天,写废了十几张绢帛,才写出这一幅来。
那天晚上刘彻来的时候,苏桃夭正在月光下看那幅字。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夫君,你过来看看。”
刘彻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幅字。月光落在绢帛上,让那些墨迹泛着微微的光。“怎么了?”
“没有怎么,”苏桃夭转回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嘴角的笑意照得亮晶晶的,“就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那十六个字,我很喜欢。”
刘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殿中很安静,只有窗外秋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朕以后每年都给你写一幅。”他说,“写到朕写不动了为止。”
苏桃夭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那你要写很多幅。我要活很久很久。”
“朕陪你活很久很久。”
窗外秋风起,未央宫的红墙外,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变黄。又是一个秋天——今年是在一起的第三个秋天了。苏桃夭靠在刘彻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龙涎香混着墨香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有一幅字挂在墙上,十六个字写尽了所有;有四个孩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有一个丈夫抱着她,说“朕陪你活很久很久”。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挺好的。能穿越到两千年前,遇见你,真的挺好的。
天幕之上,画面在苏桃夭说出“我很喜欢”的那一刻亮了起来。温柔的金色光芒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一样铺洒开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幅温暖的画。王默趴在花蕾城堡的阳台上,看着那幅“桃之夭夭”的字帖被挂在墙上的特写,眼眶红着,嘴角弯着:“他写了一整天。写废了十几张,才写出这一幅。”
陈思思站在她身后,手中的茶温热正好:“汉武帝不是会写字的人。他写这一幅,是真的一笔一划练过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用这首诗,把她写进了他的命里。”
建鹏靠在墙边:“刘洵会认字了。一个一个地认,指着问。”
灵犀阁中,颜爵望着天幕上那幅挂在墙上的字帖,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挺好看的。”
毒夕绯靠在椅背上:“汉武帝这个人吧,虽然从前挺烦人的,但写起字来倒是挺认真。”
水王子站在窗边,蓝色眼眸映着那十六个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挺好的。”
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外,仰头望着天幕上那幅字:“汉武帝写了一幅字给她。”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陛下也写过。”
“朕写的不好看。”
“臣妾收着呢。”
应天府,朱元璋坐在石榴树下,仰头望着天幕,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那丫头叫桃夭。她男人给她写了一幅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马皇后握着他的手:“重八,你念一遍给咱听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朱元璋念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