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渡站在车前,看着那块白色的站牌。
站牌上的字迹很清晰,像是今天刚刚被重新漆过。“末班车站”四个字,边缘干净,没有模糊,没有剥落,和之前他在维度夹缝里看到的那块斑驳破旧的站牌完全不同。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掠过他的耳边,带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申屠聆站在他身旁,距离大约半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他手里的笔记本还夹在腋下,风衣的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了里面深色衬衫的领子,领口有些发皱,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有换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用手轻轻拽过。他没有看宇文渡,也没有看站牌。他的目光落在梧桐树的方向,落在树下的那张长椅上,像是那里有着什么他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宇文渡没有说话。他迈开脚步,朝着梧桐树的方向走过去。
脚下的路面逐渐变成了草地,不再是那条浅蓝色的、平整的路,而是一片柔软的、还带着一点点湿润的草地。草的颜色是深绿的,长得不算太高,大约到了脚踝的位置。他的鞋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踩在了一层的棉被上。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潮湿味,不再是维度夹缝里那种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他走到长椅前,站定了。
长椅的木头表面还保留着那种磨损的触感,和他在隧道里看到的、在梧桐树下看到的那张完全一样。椅背上的那处凹陷还在,像是被人坐了太久,已经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坐了下来。
长椅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他。
申屠聆也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那条缝隙比在树荫下的那张长椅上更窄了一些,大约只有一拳宽。笔记本被放在了他们中间,封面朝上,露出一道发黄的纸页边缘。宇文渡的目光落在了那本笔记本上。他看了它几秒钟,然后开口。
“那里面写了什么?”
申屠聆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笔记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他没有翻开任何一页给宇文渡看,只是合上它,重新把它放在他们中间的那条缝隙里。
“写了一个人。”他说,“和一辆车。”
宇文渡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那些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些碎金色的光斑,像是某种细碎的符号,正在他的皮肤上缓缓移动。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手套的布料触碰到深灰色的封面,他能感觉到那封面有些微微的潮意,像是被水汽浸透过。他停留了片刻,然后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在了膝盖上。
“你等了很久。”他说。
申屠聆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也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风吹过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阳光有些刺眼。
“忘了多久了。”他说,“一直在等一趟车。每一趟都错过,不是我上车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就是车来了我还没有准备好。直到看到你那辆。”
“我那辆有什么不同?”
申屠聆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树叶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双手上。他的手指交叉着,指节泛着一点点青白色。
“你那辆车上有灯。”他说,“一直亮着。”
宇文渡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椅上,感受着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暖的,比他习惯的温度要高一些。他感觉到那种温度正一点一点地从肩头往下蔓延,渗透进他的布料,渗透进他的皮肤里。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向了申屠聆的方向,但没有接触,只是靠了过去,让自己靠近那片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里。
申屠聆没有躲开。他坐在那里,安静地、不带一丝抗拒地接受着那股靠近的暖意。
头顶的梧桐树叶又响了一阵,像是一阵低语。宇文渡重新抬起头,看向那片树冠,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棵树,是不是永远都在这里?”
申屠聆没有看向他,但他点了点头。
“它会一直在这里。”他说。
宇文渡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长椅上,靠着身后的椅背,感受着阳光、风、草的气味、身边那个人的温度,和脚边湿润的草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块白色的站牌上,“末班车站”四个字在光线下映出淡淡的反光。
他又坐了很长一会儿,久到那块站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柔和的金色,像是午后的太阳正在慢慢落下去。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申屠聆站了起来,拿起笔记本,站在他的面前。
“上车吗?”申屠聆问。
宇文渡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映着金色夕阳的瞳孔,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也站了起来。
他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公交车,走到驾驶座的车门前。申屠聆没有走向副驾驶座,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宇文渡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感受着那片熟悉的橡胶触感,然后回过头,看了后视镜一眼。
后视镜里,申屠聆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纸页上,他的目光正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前方的后视镜。
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宇文渡收回目光,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稳重的低鸣。前方的路面已经从草地变回了那条浅蓝色的路,路的尽头,那块白色的站牌依然立着,上面的字迹在金色的余晖中泛着光。
“末班车,马上发车。”宇文渡说。
他没有等谁回答,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地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申屠聆低下了头,翻开了笔记本的某一页,开始在上面写字。笔尖和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两个人正在隔着漫长的距离、隔着许多年的时间,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