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渡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申屠聆跟在他身后。那阵轻轻的脚步声踩在灰色的地面上,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像是两段合拍的心跳。
他走到驾驶座的车门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刚才还放在仪表盘凹槽里的那张车票,此刻已经不在了。他愣了一下,伸手在凹槽里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塑料面板的冰凉,没有任何纸张的痕迹。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车座旁边——申屠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副驾驶座旁边。
他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车票,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车票在他指间被轻轻捏着,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动的纸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票折好,放进了自己风衣的内侧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宇文渡没有问他为什么拿走。他坐进驾驶座,拉起安全带,握紧方向盘。申屠聆也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坐在倒数第二排。他坐在宇文渡的旁边,关上车门,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宇文渡从余光里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在现实维度的自然光线下,申屠聆的皮肤显出一种苍白但健康的颜色,不像在维度夹缝里那样透着灰白。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安静地坐着,嘴唇微张,呼吸浅而均匀,像是在等待着一趟已经出发了很久的列车终于抵达它该停靠的站台。
宇文渡收回目光,拧动钥匙,发动机响了。
车子沿着那片灰色的空地缓缓向前驶去。这一次,他没有进入现实维度的街道,也没有进入维度夹缝的灰雾。车子自己开上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路面是浅蓝色的,像是一片被冻结的湖面,两侧没有建筑,没有树,没有天空,只有一种无限延伸的、均匀的、浅蓝的底色。
车速很平稳。车内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听不到,只有空调出风口送来的轻微气流声,像是在很低很低的频率上震动。
宇文渡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他感觉到手套的布料贴合着他的皮肤,那些磨损的地方已经被他的指节接纳了,不再觉得陌生。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和这辆一直陪着他的车打招呼。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申屠聆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然后合上。他偏过头,看着宇文渡的侧脸,目光在他的下颌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向前方那条浅蓝色的路。
“去一个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他说。
宇文渡没有追问。他踩下油门,车速稍稍快了一些。浅蓝色的路面在车轮下延伸,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丝带,飘在某个未知的空间里。他把目光从路面移开,看了一眼仪表盘。那些绿色数字还在跳动,一秒一次。
但在那串数字下方,出现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新信息,很小的字,一闪一闪的,像是刚刚生成的,又像是沉默了很久,终于决定被显示出来。
那行字是——
“记忆锚点:已激活。”
宇文渡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没有转头,也没有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轻轻勾起了某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申屠聆也没有说话。他靠着座椅的靠背,一只手搭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放松。他微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车子行驶的韵律,又像是在听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那行“记忆锚点:已激活”的小字自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新的坐标。宇文渡扫了一眼那串坐标,发现它不是数字,而是两个字,中文的两个字——
“归位。”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改变方向。他依然沿着那条浅蓝色的路平稳地向前开去。车子前方的路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流动的光,是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光,像是一张被编织好的、即将展开的网。
申屠聆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前方那些流动的光,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看到了意料之中画面的认同感。
“到了。”他说。
宇文渡把车停下来。他没有踩刹车,是车子自己停下的,像是到达了一个预设好的位置。车子停在一条虚拟的终点线上,车头正对着前方那片流动的光海。
宇文渡熄了火,拔掉钥匙。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感到旁边的人微微侧过身来,空气中有一种从风衣布料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是那股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味道。他没有转过头,但他能感觉到申屠聆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安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隔着那双白手套。那只手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的重量。
宇文渡终于转过头。
申屠聆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清淡的弧度,像是那些流动的光,慢慢地、明亮地涌进他的瞳孔里。
“谢谢你,开这辆车。”申屠聆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提前录好的,在最后一刻被放了出来。
宇文渡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流动的光在申屠聆的眼眸中倒映,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安静,久到连风的声音都停了。然后他反过手,隔着白手套,握住了申屠聆的手。
“终点站,到了。”宇文渡说。
申屠聆没有抽回手。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宇文渡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那片流动的光海。宇文渡也转过头,看向那片光。
车子停在原地,停在浅蓝色路面与光海的交界处。
那片流动的光慢慢地变暗了,像是潮水退去。光褪去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棵梧桐树。很大,枝叶茂盛,郁郁葱葱。梧桐树下,有一张木制的长椅。
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
风从树下吹过来,带着绿草和泥土的气息。宇文渡松开握着申屠聆的手,推开车门,走下了车。他站在车前,看着那张长椅。申屠聆也下了车,走到他身旁,站定。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那张长椅。没有任何人说话。
在这棵树的旁边,在那条路延伸向远方的尽头,重新出现了一块白色的站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末班车站。”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