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入秋,天清风软,城内繁华落尽浮躁,余一派旧时光的温软韵味。
自解九爷诚心结交之后,长沙城中所有针对水清璃的暗中试探、窥探、算计,尽数被悄然压下。
解九心思缜密,手段深沉,只需暗中一句提点、一层屏障,便替那小院蓝衣人隔绝了九门大半风波。
旁人再不敢随意窥探、不敢妄生算计。
满城暗流,一时偃息。
黑背老六依旧固守街巷暗处,沉默如影,护他日常安稳。
齐铁嘴时常远远驻足,观望安然,心底敬畏愈深,从不打扰。
水清璃依旧日日清晨施粥,日暮归院,心静如水,不增、不减、不扰、不争。
他神通大半封禁,道伤潜伏未愈,恪守天道规则,始终以最淡然的姿态蛰伏红尘。
可凡尘善意相交,从不需神力,不需锋芒。
几日后,解九爷递来一纸清雅请帖。
言辞谦和,无半分江湖功利,只言:城中梨园新排旧曲,秋景正好,戏音清净,愿邀先生同坐听戏,稍解市井寂寥。
是君子之交最松弛、最体面的邀约。
无局、无算计、无试探、无目的。
只是赏秋、听曲、闲谈、静度光阴。
水清璃看罢帖纸,沉默片刻,淡淡应允。
他入世蛰伏,不避人间清欢。
凡尘温柔景致,本不在禁忌之列。
当日午后,长沙最大梨园戏园宾客满座,丝竹清雅,水袖婉转。
城内名流、九门子弟、市井闲客错落落座,人声低缓,戏韵悠长。
解九爷早早等候在雅间,见水清璃一身素净蓝衣缓步而来,气质清绝出尘,落座满堂浮华之间,依旧不染半分烟火艳色。
他起身含笑拱手:“先生来得正好,戏即将开。”
雅间清静,临窗观台,视野极佳,隔绝喧闹俗世,只留一曲梨园清响。
两人相对静坐,无繁语、无客套、无攀谈势力。
解九不谈九门秘事、不谈江湖暗流、不谈人心算计。
只聊秋景、聊曲韵、聊长沙风土。
分寸得体,进退有度,是难得让人心安的相处。
水清璃应答清淡,字字从容,眼底始终静水无波。
他看遍万古山河,阅尽天地浮沉,梨园小曲于他不过凡尘一瞬风月。
却也安然静听,不负君子盛情。
戏台锣鼓轻起,全场灯光渐柔。
一声清越戏腔破空而来,温润如水,婉转入骨。
满堂喧嚣顷刻静息。
台上人一身绯红戏袍,眉眼清绝,身段风流,水袖起落之间,尽是温柔风骨。
二月红,登台开唱。
长沙梨园第一人,九门二爷,精通曲艺,手握古董倒斗门道,却素来淡泊风雅,不嗜杀伐、不争权势。
他身在浮华梨园,心性却清雅如玉。
一曲老生清词,唱尽山河风月、人间聚散。
唱腔温柔不艳、悲而不伤、清而不冷。
满堂宾客凝神静听,无人不醉。
雅间之内,水清璃眸光轻落戏台。
他一眼看透二月红根底。
心性温柔、骨格清雅、命带多情、心藏慈悲。
身在九门乱世,眼见阴邪诡诈,却始终守得一身干净,怜世人、怜风月、怜众生离散。
是凡尘俗世里,极为难得的温润之人。
解九坐在身侧,轻声开口,语带介绍,却不刻意:
“台上这位,是二月红。长沙梨园名角,亦是我们九门中人。性情风雅,与世无争,是长沙最干净的人。”
水清璃微微颔首。
无需多言,一眼即知。
戏台之上,二月红水袖翻飞,目光掠过满堂宾客,无意扫过楼上雅间。
只那一瞥,他目光微顿。
满堂浮华、富贵、名利、喧嚣,皆入不了眼。
唯独窗边那抹蓝衣身影,清宁孤绝,超然物外。
那人静坐听曲,不痴不醉、不喜不叹,仿佛戏里离合悲欢、人间风月聚散,于他皆是过眼云烟。
明明坐在红尘最热闹处,却像独立于红尘之外。
二月红唱词微顿,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敬畏。
他阅人无数,达官显贵、江湖枭雄、市井闲人,皆能一眼看破气韵。
唯独此人——
空、净、淡、远。
无俗世气运,无人间浮沉,超脱众生相。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轰然响起。
二月红躬身谢幕,抬眸时,再望雅间,那抹蓝衣依旧安静静坐,神色如初。
不惊、不扰、不恋、不赏。
戏终人未动,曲罢心依旧宁和。
后场卸妆之际,二月红轻声问身边徒弟:
“楼上雅间那位蓝衣先生,是何人?”
徒弟摇头茫然:“从未见过,不像城中权贵,也不像江湖客。”
二月红指尖微顿,心底暗记。
长沙城中,竟有这般人物。
风雅不染,喧嚣不侵,风月不扰。
……
雅间内,曲终人静。
解九含笑侧首:“二爷曲艺冠绝长沙,先生以为如何?”
水清璃语声清淡,如实而言:
“曲净,人正,心善。”
短短六字,点评通透至极。
解九微微讶异,随即心悦诚服。
一眼识人本心,不问声名、不问地位、不问江湖传闻,只看心性品行。
这位蓝衣先生,所见永远是世人看不见的根骨本心。
“二爷素来不喜江湖纷争,”解九轻声道,“今日先生一坐,怕是往后,二爷也记挂你这位世外客了。”
戏园一遇,温柔结缘。
九门智计最深的解九、九门风雅最净的二月红,双双识得这位蛰伏长沙的蓝衣神明。
风波未烈,羁绊渐生。
水清璃静坐窗边,望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流,眼底清宁依旧。
他依旧无心入局、无心争纷、无心结势。
只是凡尘温柔之人,纷纷向他靠近。
他守一心静水,却不知不觉,温柔收拢了整个九门的干净与善意。
长沙风云,自此,愈发温柔,亦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