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繁华表皮之下,早已藏满乱世疮痍。
时至乱世,四方流民四散奔逃,避战火、避荒灾、避山野凶煞侵扰,尽数涌入相对安稳的长沙城内。
不过旬月光景,城外河滩、街巷边角、破庙残檐,便挤满了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
老弱蜷地,幼童啼哭,人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往日喧嚣热闹的长沙街巷,多了无数枯瘦身影,满目皆是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的人间疾苦。
九门盘踞城内,各守势力、各争利益,江湖人只顾古墓线索、地宫秘藏、地界权衡。
市井商贾自顾营生,寻常百姓自顾安稳。
无人有余力,亦无人愿管这满地流民疾苦。
官府抚恤寥寥,杯水车薪,眼睁睁看着饥寒蔓延,饿殍渐生。
乱世浮尘,人命如草芥。
水清璃独居僻静小院,闭门蛰伏,日日静看长沙风云起落。
他恪守天道惩戒,大半法术封禁,不动神力、不扰江湖、不涉九门因果。
可他封得住神通,封不住万古悲悯道心。
他可冷眼观江湖纷争、看人心算计、看俗世博弈。
却不忍看无辜稚童、流离老弱,活活冻饿殒命于乱世尘泥。
这不是凡尘恩怨、不是宗族宿命、不是人间该受的劫罚。
这是乱世流离的无辜苦难,是天地可渡、规则可容的小小善举。
不伤因果,不逆天命,不破大局。
仅仅——渡众生饥苦。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漫过巷陌。
水清璃换一身素色布衣,褪去绝尘疏离,一身清淡寻常模样,走出小院。
他寻来大锅、柴薪、粗米,于巷口空旷无人之处,生火起灶。
火势温和,白米翻滚,清甜粥香缓缓漫开,驱散街巷寒凉。
无声势、无异象、不求人知、不图名望。
他不施神力、不显神通,只以凡人姿态,亲手熬煮热粥。
天道禁他逆天改命、禁他干预宿命、禁他争夺命格。
却从未禁他——行善渡人,温柔济世。
第一缕粥香飘出之时,蹲守街巷的流民纷纷抬头,枯瘦眼底生出微弱光亮。
水清璃不言不语,静立锅旁,手持木勺,缓缓分粥。
动作从容温柔,眉眼清宁无波。
无论老人稚童、妇孺残弱,尽数平等相待。
来者不拒,人人有份。
热粥入腹,驱散连日饥寒,稳住濒死生机。
流民伏地道谢,哭声渐止,街巷只剩轻轻吞咽与细碎感激。
他立于人群之中,不染狼狈、不沾尘浊。
周遭皆是乱世疾苦、人间狼狈,唯独他干净得像一汪静水,温柔容纳所有落魄与苦难。
他不说话、不劝慰、不施舍怜悯,只默默给予生机。
慈悲从不是言语,是无声渡苦。
此事悄然传开,很快落入齐铁嘴耳中。
这些时日,他始终记着那日巷中初见的蓝衣奇人,心底念念不忘,时常暗中留意小院动静。
他好奇此人来历、好奇此人本事、好奇这般超脱世外的人物,蛰伏长沙究竟所求为何。
今日听闻巷口有神秘善人日日施粥、救济流民,不求分毫回报。
齐铁嘴即刻赶至巷口,立在远处檐下,静静观望。
晨雾未散,粥香漫街。
那抹素净身影立在人群中央,从容淡然,日日熬粥、日日分施,风雨无阻。
他看着无数饥民围拢,看着枯瘦孩童重得生机,看着落魄老人眼含热泪跪拜道谢。
而那人心底无波无澜,不骄、不躁、不喜、不傲。
施万千善意,却半点不沾功德、不揽名声、不求福报。
寻常人行一件善事,尚且盼人称赞、盼福报轮回、盼世人铭记。
唯独他,渡尽众生苦,仿佛只是举手寻常,心底无半分执念。
齐铁嘴彻底怔在原地,心底敬畏更深。
他终于彻底看清——
这人不是隐士高人、不是江湖客、不是市井名流。
他是落在红尘里的世外之人。
身在乱世,心离凡尘。
看得破命理,渡得了疾苦,守得住本心,忍得住蛰伏。
有通天本事却甘愿封藏,有济世之心却从不张扬。
巷口人流络绎不绝,日日来来往往。
有人感念恩德,有人窃窃好奇,有人漠然路过。
无人知晓,这位日日施粥、温柔渡苦的善人,是曾镇万古阴浊、平太古主墓、敢逆天道规则、身负重伤的净水神明。
神明敛尽锋芒,藏尽神威,居于市井,低调蛰伏。
不争、不抢、不问、不扰。
只在世人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温柔护住这满地人间微光。
数日施粥,巷口流民饥寒尽缓,濒死者活,流离者安。
长沙城的阴冷戾气,因这一碗碗清粥,悄然冲淡数分。
地脉浊气微散,市井戾气渐消。
小小善举,无声润世。
水清璃日日清晨施粥,日暮归院,闭门独居。
红尘喧嚣依旧,九门暗斗未歇,江湖风波暗涌。
他依旧不入局、不沾因果、不问前程。
唯以凡人身姿,行神明善事。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
唯他一汪清水,静静渡尘,温柔渡人。
齐铁嘴久久伫立远望,心底轻声叹服。
长沙藏龙卧虎,他见遍奇人异士。
却从未见过——温柔至斯、清冷至斯、慈悲至斯的人。
这人不染尘世,却偏偏,最是惜尽尘世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