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软,湘水滔滔。
一路南下千里,山水渐换烟火。
脱离张家深山古宅的沉肃静谧,长沙城的热闹喧嚣扑面而来。
乱世边角的繁华尽数聚在此地,街巷纵横、车马穿行、人声鼎沸、摊贩络绎。
这里是江湖枢纽,九门盘踞、暗流丛生,古墓线索交织,阴阳气息混杂,是整片盗墓天地最鱼龙混杂、最人心叵测的风云核心。
水清璃一身素净蓝衣,缓步踏入长沙城门。
数年静养、天道惩戒、法术大半封禁,让他敛尽昔日山河威压、万丈神芒。
此刻的他,没有镇陵覆海的通天神通,没有撼动天地的本源道韵,只剩一身清冷淡雅的皮囊,眉目绝尘、气质疏离,静静立于市井人流之中。
看似寻常行客,却周身不染半点市井浊气,在喧嚣红尘里,像一汪静置万古的静水,干净、孤冷、超然、疏离。
他谨遵天道禁令,分毫不敢轻动残存水息。
神术封存,道伤隐伏,他自此入世蛰伏,做一介无关风月、无关纷争的尘外闲人。
不入局、不搅事、不干涉九门纠葛、不触碰地脉暗流。
只求静观时局、梳理暗疾、静待宿命节点。
长沙城日阳正好,巷陌烟火炽盛。
街角茶铺人来人往,说书声、谈笑声、商贾议价声交织一片,江湖人三三两两聚集,低声议论近期山野异动、陵脉传闻。
唯独水清璃独行街巷,步履从容,眼神清宁无波。
周遭的喧闹、算计、功利、浮躁,尽数穿身而过,扰不得他半分心神。
万古神明,纵使落凡尘、封神通、带旧伤,骨子里的不染尘俗,从未减半分。
正缓步穿过街角巷口,一道轻快活络、带着几分油滑通透的嗓音骤然传来。
“这位先生留步!”
来人一身布褂,手摇卦签折扇,眉眼精明灵动,笑起来眉眼弯弯,浑身通透市井灵气,正是九门第八门,齐铁嘴。
他摆摊算卦、观气辨运、通晓命理玄机,一双眼阅遍长沙江湖各色人相,看惯凶徒、商人、侠客、摸金客。
可今日抬头一瞥,望见巷中蓝衣青年的刹那,齐铁嘴心底骤然一凛。
他算尽命理阴阳,却看不透这人分毫。
寻常人皆有气运流转、命格明暗、吉凶纹路,或带煞气、或带福泽、或带风尘劳碌。
唯独眼前这人——
气运空明,命格无迹,无吉无凶、无浊无净、无生无煞。
像一片空云、一潭静水,全然超脱三界命理之外。
齐铁嘴闯荡长沙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通透的命格气象。
心底好奇大作,连忙收了卦摊折扇,快步上前拦住去路。
“先生面生得很,不是长沙本地人吧?”
他笑容圆滑,语气热忱,习惯性想要探一探对方根底、摸一摸深浅,“我齐铁嘴,在长沙算卦看相从无失手。我观先生骨相清奇、气质非凡,可否让我替您断一卦、卜个前程?分文不取,权当结个善缘。”
在齐铁嘴看来,这般超然气韵的人,若非隐世高人,便是遁世名士,结交总无坏处。
可水清璃只是淡淡垂眸,目光轻扫过他。
他眼底通透,一眼看穿齐铁嘴的根底——凡人命理、通晓小术、善辨吉凶、心性通透善良,身在江湖却不嗜杀、不贪恶,是凡尘难得的干净人。
同时,他亦看穿长沙满城人心算计、九门明暗博弈、遍地因果纠缠。
这些凡尘命理、江湖祸福、人间吉凶,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他掌天地大道,阅万古轮回,岂会再求区区一卦人间前程。
面对齐铁嘴热忱的邀约,水清璃神色未动,语调清淡如水,不带半分烟火人情、亦无半分疏离冷漠:
“不必。”
一字落定,温和却淡漠,彻底拒开所有红尘牵扯。
他不染市井、不结江湖缘、不沾凡尘因果。
此番入世,只为蛰伏静待,不为交友纷争,不为卜算前程。
齐铁嘴愣了一瞬。
他见惯世人贪福趋吉,人人皆盼高人赠言、卦象顺遂,从未有人这般淡然拒之,无欲无求、无牵无挂。
对方眼神太过干净,太过空明,仿佛世间所有名利祸福、聚散离合,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不是高傲,不是冷漠,是根本不在红尘棋局里。
齐铁嘴瞬间收起所有试探、所有圆滑,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他敏锐察觉——这人,比长沙所有隐世高手,都要深不可测。
“是我唐突了。”齐铁嘴主动退让,不再纠缠,恭敬侧身让路。
水清璃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即步履轻缓,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蓝衣身影穿过热闹街巷,渐行渐远,融入巷陌深处的阴凉之中。
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心无波澜、不染一尘。
喧嚣红尘困不住他,市井烟火缠不住他,江湖因果绊不住他。
哪怕神通被封、身处凡尘,他依旧是那个凌驾天地、超然物外的净水神明。
齐铁嘴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孤清绝尘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手中卦签无风自动,尽数乱颤,所有命理卦象,在那人走过的瞬间,全盘失效。
“奇人……真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奇人。”
齐铁嘴低声喃喃,心底记下这一抹长沙初见的蓝衣身影。
他不知对方姓名、不知来历、不知本事。
只知长沙城从此多了一位身在红尘、心在外天、万事不沾身的清客。
巷风掠过,吹散喧嚣。
水清璃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小院,低调租居落脚。
闭门谢世,静居蛰伏。
不惹九门,不问江湖,不观纷争,静待风起。
他在长沙红尘万丈里,守着一身清冷,等一场宿命归期、等一场藏海花开、等一场山河圆满。
凡尘热闹千万种,皆与他无关。
唯余一心,静守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