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地宫,沉暗无天。
踏入太古主墓的刹那,外界所有天光、风声、地脉余韵尽数断绝。
整片墓室自成一方死寂天地。
穹顶高不见顶,黑岩石壁绵延无垠,空气中浮动着万古尘封的阴冷湿气,残留着被水清璃在外肃清后、仅剩的极淡古煞余韵。
墓道宽阔得骇人,皆是上古巨岩堆砌,石面刻满扭曲晦涩的远古镇纹,纹路深黑,历经万古不腐不褪,隐隐透着镇压天地浊秽的厚重苍凉。
张家众人持着火折、夜明珠,微光铺展前路,勉强照亮幽深墓道。
越是深入,压抑感便越是沉重。
这里是此方世界的阴阳核心,万古以来从无活人能够完整踏足。
哪怕外层死雾已被水清璃尽数涤荡,可地宫深处沉淀的岁月杀势、上古机关、阴阳逆阵,依旧凶险莫测。
几位长老神色紧绷,手握罗盘不停校准地脉:“此地地脉颠倒,阴阳逆流,所有探陵常识在此尽数作废,步步皆死!”
张家族人屏息凝神,步步谨慎。
唯独走在最前方的水清璃,一身蓝衣从容淡然。
周身萦绕一层无形净水屏障,所有阴寒、煞风、岁月侵蚀,遇之尽数消融。
他缓步前行,净水铺道,为身后一行人稳稳趟开一条绝对安全的生路。
张拂林走在队伍次位,目光总会下意识落在那道清挺绝尘的蓝衣背影上。
自相遇以来,此人永远从容、永远强大、永远不动声色地挡去所有风雨凶险。
渡小镇时疫,平百里尸乱,镇万里葬天死雾。
仿佛世间一切绝境凶煞,在他面前皆不值一提。
可从前的张拂林,只存敬重、敬畏、追随之心。
直到此刻身处万古深渊、置身绝境古陵,那份心绪,才悄然变质。
墓道纵深无尽,众人前行百余步。
脚下黑石地面平整无波,看似安稳,实则暗藏万古杀局。
大长老骤然脸色剧变,厉声喝止:“止步!是地脉翻阴阵!”
话音未落!
脚下整片黑石地面骤然亮起漆黑诡异的纹路!
轰隆——!
整段墓道地脉瞬间逆流,阴阳彻底颠覆!
原本稳固的地面瞬间塌陷,两侧石壁骤然合拢,无数漆黑锋利的石刺从地底、壁间暴射而出!
上古机关无声无息,发动即绝杀,没有半分预兆,不留半点生机!
“小心!”
张拂林身在阵眼中心,距离塌陷最近,猝不及防之下身形骤坠。
乱石轰鸣,尘土飞扬,合拢的石壁带着碾碎筋骨的恐怖巨力碾压而来,漫天石刺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这是太古主墓的绝杀之阵,哪怕是张家血脉、久经陵险的张拂林,在此刻也避无可避!
族人惊呼出声,想要驰援已然来不及。
石壁合拢之势已成,下一秒便是骨肉碾烂、尸骨无存。
千钧一发、生死瞬间。
一道浅淡蓝光骤然横空掠过死寂墓道。
快到极致,温柔却霸道。
无人看清动作,只觉身前水光一晃。
原本碾压而来的合围石壁、暴射的凶戾石刺、塌陷的地底深坑——
尽数凝滞、静止、封止。
漫天绝杀杀机,被一层澄澈温润的水幕稳稳托住。
乱流静止,乱石悬空,绝杀死局,一瞬化解。
水清璃袖手轻抬,蓝衣身姿立于动荡墓道之中,神色依旧淡漠如初。
他微微侧首,眸光落向脚下险些坠落入阵眼的青年。
指尖净水微扬,温柔水流缠上张拂林腰身,轻轻一提,稳稳将他送至安稳地面。
全程轻柔、平稳、不带半分波澜。
方才足以毙命的太古绝杀阵,在他抬手之间,烟消云散。
尘土缓缓落定,机关彻底沉寂。
死寂墓道里,鸦雀无声。
所有张家族人瞳孔骤缩,心神震颤。
唯有被救下的张拂林,僵立原地,心口剧烈震颤。
他抬眸,怔怔望着身前的蓝衣之人。
火光摇曳,映在水清璃清冷绝尘的侧脸,眉眼淡然,温柔无声。
明明是凌驾天地、镇尽万古凶煞的真神,却在深渊死地之中,俯身接住了一介凡尘凡人的性命。
那一刻。
风声停、杀机灭、生死隔。
也在那一刻——
张拂林千年沉稳、从不波澜的心绪,彻底溃不成军。
敬重褪去,敬畏沉淀。
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又隐忍、克制又汹涌的情愫。
他见过世间最黑暗的阴邪,扛过家族千年最沉重的宿命,踏遍古墓绝境,心性冷硬如铁,从无软肋、从无牵绊。
可此刻,在这片万古深渊死地,被这人一手动荡生死、温柔护持。
一念,倾心。
无声无息,入骨入心。
他清楚尊卑之别,清楚神凡殊途,清楚前路宿命。
这份情愫不该有、不可有、不能有。
它隐忍、克制、卑微,藏在绝对的差距与敬畏之下,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可心动便是心动。
绝境逢生、被神明独独护住的这一刻,彻底刻入骨髓。
张拂林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波澜,迅速压下所有心绪,敛去眼底滚烫的情绪,恢复平日的冷静沉稳。
只是再看向那道蓝衣背影时,目光深处,已然多了一层独属于他的、隐秘深情。
“多谢先生。”
他声音比往日低沉些许,克制恭敬,听不出异样。
唯独自己知晓,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水清璃并未察觉凡尘少年心底的翻涌,只淡淡颔首:“此地机关密布,跟紧。”
语罢,他再度抬步前行。
净水道韵铺开前路,抚平所有暗藏杀阵,寂灭所有残余凶机。
蓝衣依旧清冷,前路依旧幽暗。
只是跟在身后的张拂林,心境彻底不同。
万古古墓、深渊沉暗、死生绝境。
他于神明垂眸护世的一瞬,私藏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
前路漫漫探陵路。
他将以追随者之名,以族人之礼,默默伴他踏遍万古凶陵,守他异世独行,藏他一生倾心。
无声,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