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回头看

天池老师坐在导演组那排，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沈念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刘天池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沈念薇翻开笔记本。今天的第一页是空白的。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7月5日。回头看。”然后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今天不会忘记看。”

排练开始了。第一个看的是姜杨大道。沈念薇看着杨冬麒在景里走调度，杨佐夫站在他旁边，姜牟远健坐在舞台右侧的一把椅子上。她在看他们的动作、节奏、每一帧之间的空隙。然后她想起昨天刘天池说的那句话——“手和台词要同步。”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她抬起头，往舞台侧边看了一眼。雷淞然站在那里。他没有坐在观众席，站在舞台侧幕旁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没有在喝。在看她。沈念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排练。

刘天池（低头写笔记，没看她）你刚才笑什么？

沈念薇没什么。

刘天池你在看谁？

沈念薇沉默了一秒。

刘天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下次他站你身后的时候，你回头看他，不用笑。点一下头就行。他知道你看到了。

她抬头，往舞台侧边看了一眼。雷淞然还在那里。位置没变，姿势没变。他的嘴唇在动，像在数拍子。沈念薇低下头，朝雷淞然的方向点了一下。幅度很小。雷淞然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更小。但两个人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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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排结束。各组散场。沈念薇收拾东西的时候，天池老师站起来，拿起包。

刘天池你去吃饭。六点半回来。

沈念薇好。

她走出汇报厅，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二十秒后，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沈念薇没有转头。

雷淞然去吃饭。

沈念薇嗯。

两个人并排走向楼下。沈念薇走左边，雷淞然走右边。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是他故意走得很近。近到沈念薇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她没有躲。

沈念薇你今天一直站在侧幕。

雷淞然嗯。

沈念薇你不坐观众席？

雷淞然坐观众席看不到你。

沈念薇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

沈念薇你站在侧幕，能看到什么？

雷淞然看到你点头之前，肩膀会先动一下。

沈念薇所以你一直在看我的肩膀？

雷淞然嗯。因为它是预警信号。它动了，你就快回头了。

沈念薇没有说话。她走快了两步，走在雷淞然前面。然后停下来，转过身。雷淞然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走。沈念薇和雷淞然谁都没有动。

沈念薇看着他。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沈念薇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并排走出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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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工作开始了。沈念薇继续跟着天池老师走。今天走遍了每个小队的景。天池老师走得不快，但沈念薇的小步快走已经变成了习惯。她的笔记本上又多了六页。每一页都有她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页的页边，都有她做的一个小记号——一个很小的点。她每抬头看一次雷淞然，就在页边点一个点。一晚上下来，她点了十二个点。十二次回头。雷淞然不是在每个组的景里，也不在观众席。他有时候站在小力士的景里，有时候靠在别的组景别的墙上。但每次她抬头，都能看到他在。

天池老师走了之后，沈念薇站在门口，等她。她知道他会来。她等了大概三十秒。雷淞然从走廊里走出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米未门口。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下去了。六月的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树叶和草的味道。

沈念薇今天跟了一天。

雷淞然累吗？

沈念薇不累。站着看的时候，忘了累。现在想起来了。有点累。

雷淞然我送你回去。

沈念薇好。

沈念薇你今天站在侧幕，看了我一天。

雷淞然嗯。

沈念薇你站在那儿的时候，在想什么？

雷淞然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抬头。你看了我十二次。

沈念薇转头看他。

沈念薇你数了？

雷淞然数了。

沈念薇你每次等我的时候，都在数我看你的次数？

雷淞然嗯。

沈念薇那我们扯平了。

雷淞然看着她。沈念薇也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念薇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因为他在帮她拨。他的手指很轻，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念薇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借口。就是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握紧。十指相扣。

沈念薇走吧。送我回去。

雷淞然好。

两个人往前走。这一次，沈念薇没有走在左边。她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影子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再分开。因为他们的手牵着。影子就变成了一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