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剧本摊在桌上，白板上写满了字。窗外六月的阳光很亮，透过蓝色卷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
沈念薇看着剧本最后一页。她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张呈怎么样？
沈念薇底不对。
雷淞然哪里不对？
沈念薇雷淞然最后说“我在做一名好警察”。这句话本身是对的。但放在结尾，就这样结束，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雷淞然没说话。他看着剧本，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张呈那怎么办？
雷淞然写了写又划掉。他的笔在白纸上留下三道黑色的划痕。
张呈要不今天先不想了。脑子已经糊了。
沈念薇嗯。
雷淞然嗯。
三个人同时沉默。创排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张呈（站起来）出去走走。
沈念薇去哪？
张呈河边。这附近有一条小河，你们知道吗？
沈念薇不知道。
雷淞然知道。
张呈走吧。
三个人走出临时创排间。走廊里厕所的味道飘过来，张呈皱了一下眉头。雷淞然走在最前面，沈念薇跟在后面。三个人下了楼，走出办公楼，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河边离米未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河不宽，水也不干净，但两岸种了柳树，风吹的时候柳枝会晃。没什么人。三个人沿着河岸走，张呈走在最前面，雷淞然和沈念薇并排。
张呈（深呼吸）啊——外面的空气。
雷淞然外面的空气和里面的一样。
张呈不一样。里面的空气有柠檬和厕所。外面的没有。
沈念薇笑了。
三个人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不大，有几棵树，几条长椅，一个健身器材区。下午四点，公园里没什么人。一个老人在遛狗，一个小孩在骑滑板车。
张呈（坐到长椅上）终于活过来了。
沈念薇坐到张呈旁边。雷淞然站着，靠在长椅旁边的树上。
张呈念薇，你知道我和淞然认识多久了吗？
沈念薇雷淞然是17级的，你是18级的，18年？
张呈对。但我们在进中戏之前就认识了。艺考培训班。
沈念薇那么早？
雷淞然靠在树上，没说话，但沈念薇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呈嗯。后面经常打篮球，然后就熟了。
沈念薇笑了一下。
雷淞然靠在树上，没说话，但沈念薇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呈好久没这样坐过了。
雷淞然嗯。
张呈上次我们俩这样坐着，还是在中戏。
雷淞然嗯。
张呈你能不能不要说“嗯”？
雷淞然能。
张呈……
沈念薇笑了。
张呈念薇，你在中戏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关于雷淞然的传说？
沈念薇看了雷淞然一眼。雷淞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前面的树。
沈念薇听过一些。
张呈比如？
沈念薇比如——“中戏第一横膈膜”。
张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
张呈你听过这个？！
沈念薇听过。
张呈谁跟你说的？
沈念薇不记得了。好像是台词课的老师。老师说，你们大二有个师哥，台词特别好，你们多听听他的发声位置。
雷淞然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树，但沈念薇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张呈（拍了一下雷淞然的肩膀）他可不只是横膈膜好。他台词是那一届最好的。你知道他毕业大戏演的什么吗？
沈念薇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沈念薇《莫扎特》。雷淞然演冯·施特拉克。
雷淞然转过头来看她。张呈也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同时看着她。
张呈这你也知道？
我去了。
沉默。
雷淞然看着她。沈念薇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但沈念薇觉得那个距离好像变短了。
张呈你去了？你哪一届的来着？
沈念薇18级。毕业大戏是21年7月初在实验剧场。我刚结束大二下学期，就去看了，学习学习。
雷淞然你记得时间？
沈念薇习惯了。（习惯了记一些我觉得重要的日子。）
后面一句她只在心里默念。
雷淞然看着她。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那种“了然于心”的表情。
张呈不是，你怎么不早说？
沈念薇说什么？说我大三的时候去看过雷淞然的毕业大戏？那不是很正常吗。实验剧场每场毕业大戏都有很多人去看。
沈念薇我19年冬天还去看过《洗衣服》呢。
雷淞然那个实习剧目你也看了？
张呈在旁边瞪大双眼。看看雷淞然又看看沈念薇。
张呈也不说话了。他看着两个人，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雷淞然你大三的时候，我早就毕业了。
沈念薇嗯。
雷淞然那你后来——
他停了一下。沈念薇知道他要问什么。她等他问完。
雷淞然你后来，还看过我别的吗？
沈念薇二喜和喜一。每一期。
张呈每一期？
沈念薇（点头）每一期。包括衍生。
张呈那你现在是补充说明？你之前只说看过。
沈念薇嗯。
张呈行。
沈念薇低下头。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之后，空气会变重。不是尴尬，是那些话本身有重量。她说了，空气就接住了。
雷淞然看着前面的树。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雷淞然我也知道。
沈念薇抬头看他。
雷淞然你21年底在学校小剧场做的那场汇报演出。默剧。你演了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全程用身体说话。
沈念薇愣住了。
雷淞然你从舞台左侧上来，走了七步，停下，回头看。那个回头的时间比正常的长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观众在等你说台词。但你没有说。你只是看着。然后你继续走。
张呈看看雷淞然，又看看沈念薇。
张呈你也去了？
雷淞然嗯。
张呈你不是毕业了吗？
沈念薇看着雷淞然。她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排着队，不知道谁该先出来。
张呈所以你们俩……互相看了对方好几年，然后今年才认识？
雷淞然没回答。沈念薇也没回答。
张呈我真是服了。
沈念薇你服什么？
张呈服你们俩。一个看了毕业大戏不说，一个看了汇报演出不说。你们是比谁能憋吗？
雷淞然不是憋。
雷淞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念薇替他回答了。
沈念薇是不知道怎么说。
雷淞然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沈念薇知道他说不出的话，她说对了。
张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天已经开始暗了，但还没黑透。有一两颗星星出来了。
张呈那今天怎么就说出来了？
雷淞然因为今天本子改不出来。
张呈这跟改本子有什么关系？
雷淞然不知道。可能是想不出来的时候，就想说真话。
沈念薇低下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沈念薇你之前说，你知道我喝咖啡的习惯，是因为张呈告诉你的。你说谎了。张呈说这个习惯是你告诉他的。
雷淞然沉默了几秒。
沈念薇看着他。
雷淞然我舍友的女朋友，是你闺蜜。
沈念薇刘薇？
雷淞然嗯。他给他女朋友点咖啡的时候，会顺便给你点。我注意到了。美式，没糖没奶。你从来不换。
沈念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雷淞然看着她笑，自己也动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被看穿了不想承认”的微表情，是真的在笑。
张呈看着两个人。
张呈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走？
沈念薇你不是电灯泡。
张呈那我是什么？
沈念薇想了想。
沈念薇你是证人。
张呈证明什么？证婚？
雷淞然（给了张呈一拳）滚。
沈念薇证明今天这些话，是真的说出来了。
张呈看着沈念薇，又看着雷淞然。
张呈行。我证明。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前面的树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但轮廓还在。
雷淞然结尾的事，明天再想。
沈念薇嗯。
张呈你们俩现在是不是心情好了？心情好了就能想出来了？
雷淞然不一定。
张呈那你们心情好了有什么用？
雷淞然心情好不需要有用。
沈念薇低下头，笑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又吹到了脸上。这次她拨开了。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注意到她拨开头发的频率。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下来。但她知道，如果他记了，他不会写进笔记本。他会放在心里。就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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