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4）下雨了

花繁有一瞬间的耳鸣，她看着季雪萍，用气音道：“什么？”

季雪萍没再说话，她亲了亲花繁的嘴角，打开房门，斜睨着眼看了下袁绍兴：“走吧。”黑压压一片的特务涌上来，将季雪萍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无法呼吸，花繁微张着嘴企图获得氧气，手指凉得有些僵硬，烟斗从手上滑落，“吧嗒”一声断成了两段。

未燃尽的烟丝散出焦味。

雨落了三夜，檐角的水线断了又续，淅淅沥沥的声响萦绕在囚室四周，像谁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

季雪萍被带走后，那扇厚重的铁门便再也没有为她开过。花繁在屋里，日夜凝望着冰冷的门板，隔壁断断续续传来的刑讯声，从隐忍的痛哼慢慢归于死寂。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的温度，也早随着那支断裂的烟斗一同彻底凉透。她心底清楚，她的吉安傲骨铮铮，纵使受尽折磨，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第三日清晨，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袁绍兴踏着满身阴寒的气息走进来，将一张皱巴巴、染满暗红血迹的纸片狠狠扔在她脚边，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到死都死守着组织，倒是把儿女情长写得明明白白。”

花繁浑身剧烈颤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匍匐上前，指尖刚触到那张薄纸，便如被烈火灼烧一般。纸上字迹歪斜扭曲，笔力却依旧铿锵，是季雪萍耗尽最后气力，以指尖鲜血写下的绝笔：

吾心向党，至死未移，一字不泄，以护家国。

唯念花繁，藏爱于心，此生难伴，来世再遇。

巨大的悲恸席卷而来，她心口窒闷得喘不上气，整个人摇摇欲坠，喉咙里溢出破碎压抑的呜咽，却连放声大哭都做不到。这世间再无人与她相知相伴，往后漫漫长夜，只剩她一人独对风雨。她小心翼翼捧起血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凹凸的血痕，低头轻轻吻过每一道深浅交错的印记，如同吻上爱人温热的指尖，这是她们最后一次相依。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泪光渐渐凝作一片死寂，世间万物再入不了她的眼。她眼中再无半分留恋，一步一步，决然地朝着屋中冰冷的木柱撞了过去。

微凉的雨丝顺着高高的窗棂悠悠飘入，拂过她渐渐失了神采的脸颊，温柔得一如往昔雪萍落在她发间的轻吻。攥在手中的血书应声飘落，被穿堂而过的微风卷落在地，点点血字被不断落下的雨水慢慢晕染化开，化作一片缱绻的暗红，恰似两人藏于心底、此生再也诉说不尽的绵绵情话。

空气中残留着烟斗未燃尽的淡淡焦味，与朦胧湿冷的雨雾紧紧缠绕、相融不分，宛如两道不离不弃的身影，在连绵阴雨里，永世相伴，再不分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