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西侧·书坊工地
两个月后,书坊终于落成了。
苏清欢站在书坊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夫人书坊”四个字是刘彻亲笔所题,笔力遒劲,透着帝王之气。匾额下方是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框上雕着兰草纹样,清雅而不失大气。
“夫人,您看这匾额,挂得正不正?”李工头站在梯子上,回头问道。
“再往左偏一点点……好了,就是这里。”苏清欢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师傅,辛苦了。”
李工头从梯子上下来,满脸笑容:“不辛苦不辛苦,能给夫人建书坊,是老朽的福气。”
苏清欢笑了笑,走进书坊。读书室宽敞明亮,三面墙都是书架,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竹简和帛书。中间摆着几张矮案,案上放着笔、墨、砚台,旁边还有软垫,方便孩子们坐着读书。
“娘亲!娘亲!”苏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欢转过身,看到苏儿摇摇晃晃地跑进来,身后跟着政儿,迈着稳健的步子,不紧不慢。两个孩子如今都一岁多了,苏儿会跑会跳,政儿走路已经很稳,甚至偶尔还会小跑几步。
“你怎么又跑来了?”苏清欢蹲下身,接住扑进怀里的女儿,“娘亲在忙呢。”
“苏儿想娘亲!”苏儿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也想书坊!”
苏清欢笑了,抱着她站起来,指了指四周:“你看,这就是娘亲建的书坊。以后你和哥哥可以来这里读书,写字,听故事。”
苏儿环顾四周,眨了眨大眼睛:“好多书!”
“对,好多书。”苏清欢将她放下来,“等书都摆好了,娘亲天天给你们讲故事。”
苏儿高兴得拍手:“好!”
政儿走过来,站在苏清欢身边,仰头看着四周的书架。他的目光从一排排竹简上扫过,然后落在一张矮案上——上面放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是《论语》的第二章。
他走过去,站在矮案前,低头看着那卷竹简。
他认得上面的字。前世他读过《论语》,虽然不认同儒家的一些观点,但他承认,那是一本好书。读书明理,修身养性——这些道理,他是在当了皇帝之后才慢慢明白的。
“政儿喜欢这里吗?”苏清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政儿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喜欢。”
“那以后天天来,好不好?”
“好。”
苏清欢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儿子,虽然话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政儿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很享受她的触碰。
“娘亲。”政儿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苏清欢愣了一下:“当然会。娘亲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们。”
政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前世他没有母亲,这一世有了,他怕失去她。听到她说“哪里都不去”,他的心就定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朝代之后的历史走向。他只知道,这一世,他会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
正文·椒房殿·午后
书坊落成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卫子夫是第一个来道贺的。
“本宫听说书坊建好了,特意来看看。”卫子夫走进书坊,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宽敞明亮,比本宫想象的还要好。”
苏清欢迎上去:“皇后娘娘能来,臣妾很高兴。”
卫子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看了看:“《诗经》?你连这个都备了?”
“孩子们大了,总要读的。”苏清欢笑了笑,“臣妾想着,先把基础的书备齐,以后慢慢添。”
卫子夫将竹简放回去,转过身看着苏清欢:“苏夫人,你建这座书坊,不只是为了政儿和苏儿吧?”
苏清欢坦诚道:“娘娘明鉴。臣妾想让宫里的孩子都能来读书。弗陵可以来,政儿苏儿可以来,太子殿下的孙子也可以来。孩子们在一起读书、玩耍,感情才会好。”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你想得周到。本宫已经让据儿常带进儿和询儿过来。政儿和苏儿年纪小,多跟哥哥侄子们亲近,将来才能守望相助。”
苏清欢屈膝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不用谢本宫。”卫子夫抬手扶住她,“本宫做这些,是为了陛下。陛下希望家里和睦,本宫就帮他做到。”
她顿了顿,看着苏清欢的眼睛,认真道:“苏夫人,你是陛下的心头肉。你好了,陛下就好。本宫希望你好好的。”
苏清欢的眼眶有些发热,用力点了点头:“臣妾会的。”
正文·宣室殿正殿·三日后
三天后,太子刘据带着儿子刘进和孙子刘询——也就是那个还不满周岁的小皇曾孙——来了宣室殿。
刘据年近四十,温文尔雅,颇有几分卫子夫的温和气质。刘进是他的长子,二十出头,去年刚刚得了一子,取名刘询。
“儿臣参见父皇。”刘据躬身行礼。
“孙儿参见皇祖父。”刘进也跟着行礼。
刘彻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别多礼了。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让孩子们见见面。”他转头对赵忠说,“去偏殿,把政儿和苏儿抱来。”
赵忠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张嬷嬷和春兰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走进了正殿。
政儿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苏儿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蝴蝶结,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张望。
“来,政儿,苏儿。”刘彻朝两个孩子招手,“见过你们的大哥和大侄子。”
政儿从张嬷嬷怀中下来,稳稳地走到刘据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年长三十多岁的哥哥。
哥哥。这个人是他的哥哥。前世他没有兄弟姐妹,孤身一人登上皇位,身边除了敌人就是臣子。这一世,他有了哥哥,有了侄子,还有了一个软乎乎的侄孙。
“大哥。”政儿开口,声音稚嫩但清晰。
刘据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与政儿平视:“政儿,你叫我什么?”
“大哥。”政儿又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你是我的大哥。”
刘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比这个最小的弟弟大了将近四十岁,他本以为他们之间会有隔阂,没想到这个孩子这样坦然地叫了他一声“大哥”。
“政儿。”刘据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常来大哥宫里玩,好不好?”
政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苏儿从春兰怀中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刘进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大二十岁的侄子:“你是谁?”
刘进被她的直白逗笑了,蹲下身:“我是你的侄子,叫刘进。”
“侄子是什么?”
“侄子就是……你哥哥的儿子。”
苏儿歪着头想了想,显然没听懂,但她看到了刘进怀中抱着的刘询——那个更小的、软乎乎的小婴儿。她的眼睛亮了,伸手指着刘询:“弟弟!”
刘进笑了:“不,他不是弟弟,他是你的侄孙。”
苏儿显然还是没懂,但她已经凑过去,踮起脚尖想摸刘询的脸。刘询被她的动静吵醒了,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苏儿,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还没长牙的牙床。
“他笑了!”苏儿高兴地回头朝苏清欢喊,“娘亲!他对我笑了!”
苏清欢笑着走过来:“苏儿,你要轻轻地摸,不能用力。”
苏儿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刘询的脸。刘询笑得更欢了,小手挥舞着,像是在回应她。
政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前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这一世,他什么都有了。他有了哥哥,有了妹妹,有了侄子,有了侄孙。
他们会在彼此陪伴中长大。
他们会是亲人,更是朋友。
他走过去,站在刘进身边,低头看着刘询。刘询仰着小脸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回望。
“他会好好长大的。”政儿轻声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他会成为一个好人。”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刘询当然也听不懂。但刘询感受到了一双温暖的眼睛在看着他,他咧嘴笑了,露出无牙的牙床。
政儿也笑了——那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刘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的父亲今年六十五了,还在为这个国家操劳。他的儿子二十出头,刚刚做了父亲。他的孙子还在襁褓中,什么都不懂。
而他最小的弟弟,此刻正站在他的儿子身边,低头看着他的孙子,眼神温柔得像一个长辈在端详晚辈。
“进儿。”他轻声对身边的刘进说,“以后常带询儿来。”
刘进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我会的。”
刘据看着毯子上玩耍的几个孩子——政儿、苏儿、刘询——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些孩子,未来会成为大汉的栋梁。他们会在彼此的陪伴中长大。他们会是亲人,更是朋友。
正文·夫人书坊·傍晚
书坊的读书室里,几个孩子正围坐在一起。
苏清欢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苏儿趴在她腿上,政儿坐在她左边,刘据坐在她右边——他今天是特意留下来陪孩子们的。刘进抱着刘询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刘询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今天讲一个关于兄弟的故事。”苏清欢清了清嗓子,“从前,有兄弟两个人,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
她讲的是伯夷叔齐让国的故事,讲得生动有趣,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刘据听着,心中有些感慨。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政儿,这个最小的弟弟,比他小了将近四十岁。他们本该有代沟,但这个孩子沉稳得出奇,和他说话时,他常常忘记对方只有一岁多。
“政儿。”他轻声唤他。
政儿抬起头:“大哥?”
“你以后想做什么?”
政儿想了想:“读书,练武,帮父皇和大哥分忧。”
刘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才一岁多,就想这些了?”
政儿认真地说:“一岁多也可以想。”
刘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政儿的头:“好,大哥等你长大。”
政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大哥,你也要好好的。”
刘据的手微微一颤:“为什么这么说?”
政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竹简,假装在看书。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这个朝代之后的历史走向,不知道刘据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隐隐感觉到,他这个大哥身上,有一种“好人没好报”的气息。他希望刘据能好好的。他希望这一世,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刘据看着政儿低头看书的侧脸,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政儿的肩膀:“好,大哥答应你,好好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一室的孩子和大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正文·宣室殿偏殿·夜
夜深了,苏清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她在想今天的事。书坊建好了,弗陵喜欢,政儿喜欢,苏儿也喜欢。太子常带着刘进和刘询来串门,孩子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
“清欢。”刘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怎么还不睡?”
“在想书坊的事。”苏清欢转过来面对他,“陛下,您觉得,书坊能一直办下去吗?”
刘彻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臣妾就是觉得……”苏清欢咬了咬唇,“臣妾怕哪天离开了,书坊就没有人管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朕不会让你离开的。你是朕的夫人,是政儿和苏儿的母亲。这座书坊是你的心血,朕会替你看着它,直到政儿和苏儿长大,让他们接手。”
苏清欢的鼻子一酸:“陛下,您对臣妾太好了。”
“你值得。”刘彻收紧了手臂,“清欢,朕有没有告诉过你——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晚上,你从天而降,落进朕的怀里。”
苏清欢的眼泪掉了下来,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陛下也告诉过臣妾,但臣妾听多少遍都不会腻。”
刘彻笑了,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那朕天天说。”
窗外,月光如水。
殿中,一片安宁。
而在书坊的读书室里,那卷摊开的竹简上,墨迹未干的两个字——“家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是政儿趁苏清欢不注意时,用毛笔写上去的。他还不会写太多字,但他会写这两个字。
因为这一世,他终于有了家人。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朝代之后的历史,不知道他身边的人将来会面临什么。但他知道,他会尽他所能,守护他的家人。
远处,天幕静静地悬在九天之上,那片墨蓝色温柔而深邃。
故事还在继续。
而书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