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夜清霜覆满半山庭院,晨起雾色沉沉,掩去昨夜露台那场简短对峙的暗流。
姜婳婳那句“三年期满,携子远走,再无牵扯”,如同一颗微凉的石子,投入赵时玮沉寂多年的心湖。一夜辗转,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女子清冷决绝的语调,久久无法平复。
从前他只将这场婚姻视作一场交易、一纸契约。
他以为姜婳婳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护住幼子,是依附赵家得以立足。可历经数次风波,他才蓦然看清,她从无半分攀附贪恋。
她助他肃清内奸、稳下招标大局、破掉林家与天恒的双面围堵,数次救下赵氏于危局之中,功不可没,却从不邀功、不求偏爱、不恋富贵。
她所做的一切,只为安稳熬过三年契约,只为干干净净带走儿子。
越是如此,赵时玮心底便越是不甘。
堂堂赵氏掌权人,习惯了掌控一切、万人仰仗,从未有一人,身处赵家荣华之中,手握助他立足的筹码,却始终清醒自持,来去随心,从未将他与赵家放在眼里。
晨起餐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佣人各司其职,恭谨周全,再无半分敷衍窥探。经数次风波,全员早已心知肚明——这位少夫人,是真正能稳住赵家、压住风波的人,远非老夫人几句刁难便能折辱。
王兰端坐主位,面色郁郁,连日筹谋尽数落空,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姜婳婳,心底又恼又无力。
她分明看着这个女人孤身入府、无依无靠,却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站稳脚跟、收服人心、甚至牵动儿子的心绪。
赵时玮踏入餐厅时,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冷淡。
他径直落座,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姜婳婳身上,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往日里他甚少主动言语,今日却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温和:“昨夜操劳,今日不必早起忙活家事,好好歇息即可。”
一句话,满室寂静。
一旁侍奉的佣人纷纷垂眸,暗自心惊。
谁都看得出,赵总对少夫人的态度,彻底变了。
从前是客气疏离、公事公办,如今是体恤关切、暗藏偏袒。
王兰手中汤勺猛地一顿,抬眼狠狠看向儿子,心头火气翻涌,却碍于下人在场,不敢当众发作,只能硬生生压下。
姜婳婳抬眸淡淡应声:“无妨,分内之事。”
她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不争不抢,不骄不馁,对他突如其来的温和,无半分欣喜,亦无半分动容。
这般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反倒让赵时玮心底的闷意更甚。
早餐过半,陈默驱车抵达别墅,入内汇报城东项目最新进度,顺带递上昨夜整理好的林家后续动向。
“赵总,林家经上次建材围堵失败后,已然收敛锋芒,暂时放弃正面抗衡。林薇薇近日频繁出入高端酒会,四处散播流言,声称您与少夫人只是契约婚姻,毫无真情,期满便会一拍两散,她仍有机会等候上位。”
此话一出,王兰当即忍不住了。
她本就不满姜婳婳占着少夫人的位置,此刻听闻流言,立刻借机发难,看向姜婳婳,语气带着刻意指责:“你看看你!平日里冷清冷性,不懂温存,留不住男人的心,反倒让外界流言四起!让人拿捏把柄,肆意笑话赵家婚姻形同儿戏!”
“若你懂事温顺,时时笼络时玮,何来这些闲话?归根结底,是你太过寡淡无趣!”
这番话,明着指责姜婳婳不懂风情,实则是想逼着她低头示弱,逼着她主动攀附赵时玮,打碎她一身清冷傲骨。
姜婳婳眸光平静,不慌不忙,缓缓开口:
“婚姻内情,本就无需对外公示。我与赵总契约成婚,初衷只为安稳度日、抚育幼子,本就无需刻意笼络、假意温存。”
“外界流言止于智者,若赵家根基稳固、行事端正,区区风月流言,岂能撼动半分?”
“与其怪我寡淡,不如怪有人不甘落败,终日兴风作浪,无事生非。”
字字从容,句句在理,瞬间将王兰的指责轻轻挡回。
王兰被噎得脸色涨红,正要再度斥责,一旁的赵时玮却骤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流言虚妄,不必理会。”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定有力:“我与婳婳合法成婚,便是赵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往后任何人,无论内外,不得再传闲话、挑拨是非。谁敢妄议主母,以家规处置。”
此言一出,彻底一锤定音。
主母二字,重重落下。
彻底坐实了姜婳婳在赵家的身份,打碎了所有人轻视窥探的心思,更是当众狠狠驳回了王兰的颜面。
王兰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亲生儿子。
他不仅处处维护姜婳婳,如今更是直接定下调子,护她为主、不容置喙!
餐厅之内,鸦雀无声。
陈默垂眸而立,心中了然:从今往后,赵家之内,再无人能随意欺凌这位少夫人。
姜婳婳亦是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男人。
她能预知二十四小时万事变迁,却唯独看不透人心变数。
她清晰预判了今日王兰的刁难、林薇薇的流言、众人的揣测,却没有预判到,赵时玮会当众为她撑腰,笃定护她周全。
心头微澜,转瞬即逝。
她依旧神色清冷,不起波澜。
赵时玮侧头望着她恬淡的侧脸,眼底暗流汹涌。
他何尝不知外界流言,何尝不知母亲刻意刁难。从前他冷眼旁观,是认定这场婚姻只是交易,无需费心维系。
可如今,他竟无法容忍旁人伤她分毫。
他开始介意她的疏离,介意她的淡漠,介意她心中只有三年期满的离开,从未有他半分位置。
早餐落幕,佣人收拾餐具散去。
王兰满心憋屈,愤然起身回房,临走前狠狠瞪了姜婳婳一眼,眼底的忌惮愈发浓重。她终于彻底看清——
姜婳婳不用争、不用闹、不用讨好,仅凭一身沉稳智谋,便悄然俘获了赵时玮的偏袒,稳稳握住了赵家半分话语权。
庭院日光渐盛,驱散晨间薄雾。
赵时玮止步廊下,望着独自走向花园的姜婳婳,缓步跟上。
青石小径两侧花木葱茏,风吹叶落,簌簌有声。
“方才我护你,不必讶异。”赵时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温和,“你是赵家少夫人,我护你,理所应当。”
姜婳婳脚步未停,淡淡开口:“多谢赵总守诺。只需安稳度日,我自会安分守责,不惹是非,亦不给赵家添麻烦。”
句句安分,句句疏离。
始终划着清晰的界限,契约内外,泾渭分明。
赵时玮心底那点刚滋生的温柔,再次被这层冰冷的隔阂堵得满满当当。
他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灼灼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之上:
“姜婳婳。”
“你当真……从未有过半分留恋?”
他忍不住开口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荣华富贵、安稳依托、甚至是他的偏袒维护,这般种种,她当真半点都不在意?
姜婳婳驻足,抬眸望向远方天际,流云舒展,心湖无波。
“我所求,自始至终,唯有念念平安。”
除此之外,山河富贵、人心温柔,皆非她想要。
赵时玮看着她澄澈无垢、毫无贪恋的眼眸,心头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与无力。
他执掌商业帝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稳住百亿集团,能博弈各路枭雄,却偏偏拿捏不住一个心思纯粹、只求脱身的她。
风月无边,豪门万千,终究留不住一颗决意远行的心。
正是:
冷眼从来轻富贵,温柔难渡隔心人。
君王暗动平生念,只恐情深无处寻。
欲知赵时玮动情之后,是否会步步靠近、强行牵绊,王兰又会如何再度暗中布局反扑,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