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破境了,灵寂中期。
寻常修士自初期至中期,苦修三载尚且未必有成,而他仅仅只用了一月。
消息传回太初仙宫时,副宫主容渊正执笔整理弟子名录,墨迹未干,他搁下笔,眉间凝起化不开的沉郁,沉思片刻,起身往帝君寝殿去。
殿内烛火幽微,殷夜白端坐案前批阅文书,霜雪长发被一支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衬得她侧脸愈发清冷疏离,她未曾抬眼,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容渊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帝君,沈霁突破了。”
“嗯。”她笔尖未停,朱砂批注落在卷宗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虚无海封印松动在即,天灵体必须尽快成型。”
容渊心头一紧,仍咬牙道:“修行太快,恐根基虚浮,臣恳请将他调入外门,或由臣亲自督导。”
烛火轻晃,将她右眼下那颗朱砂痣映得如寒星坠入琥珀色的深潭,殷夜白终于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在殿中空气里。
“容渊,你跟了本座三千年,该知道。”她缓缓起身,霜色广袖拂过案角,连一卷文书都未曾惊动,声音依旧轻缓,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本座的决定,从不更改。”
容渊垂首,袖中双手攥得指节泛白,沉默良久,他猛地抬头,声音里藏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意:“臣只是担心……帝君对他,并非只是利用!”
殷夜白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平静地看向他,右眼下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中殷红如血。她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容渊。”她连名带姓地唤他,语调微沉,“三千年了,你还是学不会摆正自己的位置,本座收谁为徒利用谁,舍弃谁,与你何干?”
容渊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最终只能颓然再次躬身:“……是臣僭越。”
殷夜白指尖微顿,将手中的文书轻轻合上,搁在案角,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本座不收徒。”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了方才那股逼人的威压,像是拂过殿内的一阵凉风,“容渊,你太敏感了。”
“那沈霁……”
殷夜白没有立刻答话,只缓缓起身,转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霜雪般的长发顺着肩背无声垂落,宛如一道隔绝了人间烟火的冰冷帘幕。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语调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不过是一枚顺手捡来的棋子罢了,棋子的用处在于过河,而不在于被供在棋盘之上。”
容渊闻言,眸光微暗,最终只是深深俯身:“……是臣多虑了。”
他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满室清冷彻底封存,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殷夜白才收回投向夜色的目光。
她重新睁眼,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视线静静落在案头摊开的舆图上,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人心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沈霁的突破,比她预计的还快了三日。
她指尖点了点舆图上虚无海的位置,神色如常,天灵体本就如此,修行速度不足为奇,她布下的棋,本就该有这样的效率。
只是……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夜他灵气暴乱,被镇在大殿之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烧着一股不认命的劲儿,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灼得人眼底生疼。
殷夜白收回手,神情冷淡如初。
不过是颗好用的棋子,有点锋芒,才值得她费心思雕琢。
她重新提笔,朱砂落在卷宗上,墨迹却迟迟未能干透。
殷夜白盯着那一点刺目的红,视线仿佛穿透了纸背。
殿内寂静无声,连烛火都凝滞了一般,可她耳边却像是回荡着某种无形的躁动,那双漆黑眼睛里不听话的火,竟隔着重重宫阙与夜色,灼得她指尖微颤。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莫名的烦乱压回心底,可笔尖终究是偏了几分,在“虚无海”三字旁划出一道突兀的痕。
殷夜白眸色微沉,索性搁下了笔。
她起身走到案侧的暗格前,取出一只青玉酒壶,壶身冰凉,触手生寒,恰如她此刻刻意维持的冷静。
斟满一杯,酒液澄澈,映着摇曳烛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
她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凛冽的酒意顺着喉间滑下,化作一团灼热的雾,在胸腔里缓缓散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
那只空酒杯被她握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摩挲过杯沿,动作极慢,偌大的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她指尖划过瓷器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