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没有迟到过,一日都没有。
殷夜白每天卯时准时落在岁寒峰那块孤绝的巨石上,而他永远比她早到,或是在练剑,或是静坐调息,但无论哪一种状态,他都会在她落地的瞬间睁开眼睛,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幼兽,精准地锁定她的位置。
那种目光让殷夜白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不是畏惧,而是太过专注。
仿佛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君,而是他盯了很久的猎物,但她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日,她纠正了他的握剑姿势。
第二日,她教了他第一式“归元剑意”的起手。
第三日,他从卯时练到日落,整整六个时辰,中间没有停过一次,殷夜白站在巨石上看了半个时辰,便转身离开,她没有告诉他,那一式起手,普通内门弟子需要苦练半个月才能勉强入门。
......
第七日,他便入了门。
殷夜白站在他身后三尺处,看着他手中长剑震颤出一道淡青色的剑气,精准地斩断了十步之外的枯枝,切口平整,剑气不散。
她沉默了片刻:“你以前学过剑?”
沈霁收剑回身,白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得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摇了摇头:“没有,外门不教这些。”
“那你如何做到的?”
“帝君教的。”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帝君教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一个字都没忘过。”
殷夜白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向岁寒峰下的灵泉走去。
“跟上。”
灵泉位于岁寒峰底部,是一处被温泉地脉滋养的溶洞,洞内温暖如春,水汽氤氲,灵泉池中泛着幽微的淡蓝色荧光,殷夜白站在池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脱鞋,下去。”
身后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少年的询问:“帝君要教我什么?”
“天灵体的灵气运转路线与普通修士不同,你连练七日,灵气已经开始淤积在丹田,若不疏导,三日内必走火入魔。”
又是片刻的沉默,随后,衣料窸窣声响起,伴随着入水的轻响。
“坐好,闭眼,气沉丹田。”
沈霁依言照做,殷夜白在池边坐下,右手隔空按在他的后心,磅礴的灵力透体而入,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转。
他的身体烫得惊人,天灵体的灵气流转速度是普通修士的三倍,经脉承受的压力也是三倍,他能撑七天而不显颓态,靠的根本不是修为,而是意志力,那种不要命的、近乎偏执的意志力。
殷夜白引导着他的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小周天,将那些淤积的灵力一点点化开,沈霁全程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他的脊背一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
沈霁沉默了一瞬,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入泉水中,他低声说道:“疼,但帝君在帮我,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受不住。”
殷夜白按在他后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动,继续引导着那股狂暴的灵气在他体内流转。
四十九个大周天之后,淤积的灵力终于被彻底化开,她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泉水中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少年。
“好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内回荡,清冷依旧,“每日修行结束后,来这里泡一个时辰,七日后再换下一式。”
说罢,她转身欲走,墨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帝君。”
身后传来少年带着几分沙哑的呼唤,殷夜白脚步微顿,停在了原地。
“你明日还会来吗?”
殷夜白的侧脸隐在幽暗的光影里,神色淡漠得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
“卯时,岁寒峰。”
短短五个字,被她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平铺直叙地说出,清冷得像是一捧落在掌心的碎雪,没带丝毫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随即她迈步走出溶洞,将满室氤氲的水汽与暖意抛在身后,而就在她踏出洞口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沈霁极轻的一声呼气,像是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伴随着水波轻轻动荡的声响,似是某种隐秘而雀跃的心跳,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蔓延开来。
但这短暂的安宁转瞬即逝,殷夜白踏出洞口的那一刻,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闻到了,那缕独属于虚无海的腐朽气息,正从沈霁身上一点点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