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再次降临

今天最后一场戏是棚内景，搭的是宅院的正厅。灯打得亮，整个空间白得发腻，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你站在屏风前面，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是道具组做旧过的，边缘泛黄，手感粗糙。台词不多，就几句。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他说“这条过了”。

你放下信纸，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眼回放，说“再保一条吧，刚才那句的节奏可以再慢一点”，导演看了看你，他大概想说你今天已经拍了七场了，但看你的眼神，他把话收了回去，改口说“行，再来一条。”

第二条，你放慢了一点点，停顿拉长了半拍，把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望向屏风上方那个虚构的远方。

“过，”导演说，“这条更好。”

你点点头，退出了镜头。手腕是酸的，肩膀也是，你站了快十个小时。穿着戏服走来走去，中间只坐了一会儿。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棚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入口处那几盏还亮着，光线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张被踩皱的纸。工作人员陆续往外走，有人在收线，有人把道具箱推回仓库，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棚里渐渐散开。

你站在化妆间门口，小周正在帮你收拾东西——剧本、保温杯、手机，一样一样放进包里，然后拉好拉链，递到你手上。

“明天几点？”

“九点。”

“那我八点四十来接你。”小周说，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确认时间。

“明天见。”你说，转身往停车场走。张真源发消息说马上到，大概半小时。

片场的灯已经关了大半，走廊里隔一段才亮着一盏，暗一段亮一段的，光与暗交替着铺在脚下。

你走出去的时候，有人从道具架那边快步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场务，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几乎没发出声音。

“合意姐。”他叫住你，声音不大，像怕被其他人听到。

你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光线刚好从他身后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他低头翻了一下本子，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抬起头来：“服装老师说让你去一趟仓库，调整一下明天那场戏的造型。”

“现在？”你问。

“嗯，说明天一早就要拍了，怕来不及。”他说完，朝仓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翻本子，像是赶时间，又像是不想让你看清他的脸。

你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可能是之前在哪场戏里碰到过，片场场务多，来来去去的，见过几次也不奇怪。

你说“行”，把包往肩上拎了一下，转身往仓库方向走。

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很快，像急着去做别的事。

仓库在片场最里面，一扇铁皮门，漆面斑驳，门把手是锈的，摸上去凉得刺手。你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没有开灯，光线从门外漏进去一小块，照亮了门口附近的地面，再往里就是一片昏暗，堆着不用的布景板和旧道具，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服装老师？”你喊了一声，声音在仓库里散开，没有回应。

你往里面走了两步，脚下的地面不太平整，踩到一块碎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你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在吗？”你站定了，等了几秒。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你站在那里，手指从包带上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那根线正在慢慢收紧。你在想，那个场务，你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

你想起来了。

是前几周。你在片场等戏的时候，道具架旁边站着一个人，帽檐压得很低，低头在看手机。你没有在意，以为是哪个部门的工作人员。

但后来你又见过他几次，每一次都在你转头的时候刚好走开。

你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脸，但他的身形你记得——偏瘦，肩膀微微内扣，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不抬头，像在刻意避开任何人的视线。

你当时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可能是刚来片场的新人，也可能是哪个部门的助理。

但现在你想明白了。

他就是那个人。他出现在你周围，但不做事，不与人交谈，没有任何固定的岗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被反复移动的墙。

你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木板，发出一声轻响。你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边缘，屏幕还亮着，你握住它。

然后你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很近，像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你转身。

你在口袋里按下锁屏键，那是一个你记不得什么时候张真源设置过的功能——按五次快速发送SOS。

你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几乎是下意识的。

你转过身。

一张脸出现在门边。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但这次他没有低着头。你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

你张开嘴想喊，声音还没有出来，他已经走到你面前了。

一只手从你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你的口鼻，掌心干燥粗糙，指尖扣在你下颌骨的边缘，你闻到一股甜腻的化学气味，那味道刺鼻，顺着鼻腔直达喉咙，你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泛起一层毛玻璃般的白。

你挣扎了一下，手肘撞到什么硬物，指甲刮过木板的表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的声响，然后那声音被布料的褶皱吞没了。

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面上，你看到那扇铁皮门还开着一条缝，光从外面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狭长的亮痕。

那道亮痕正在慢慢变窄，像有人正在把它从你眼前抽走。你最后的视线落在那道亮痕上，看到它变成了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你感觉到被人扛起来了，你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的，像一根铁棍被慢慢撬起。

一切都安静了。

你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板，头歪向一侧，颈侧硌着一块凸起的边缘。有人往你身上堆东西，一件接一件，厚实的布料压下来，带着灰尘和樟脑丸的气味。

你的手腕被反绑着，绳子嵌进皮肉里，动不了。

推车被推动了，轮子碾过地面，车身晃了一下，你的头撞到围栏边缘，眼前一阵发白。

然后你听到了张真源的声音。

很远，但很清晰。

他在喊你的名字。“郑合意！”

那声音穿透墙壁和走廊的距离传过来，是跑了一段路刚停下来，又在继续往前追。推车在前进，他的声音也在靠近，像两条线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收拢。布料压着你的脸，呼吸闷在里面，你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和推车的轮声叠在一起，像是快要追上了。

他在喊你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在问别人。“你看到她了吗？”他好像在抓住一个人，声音很急，带着喘。

“她刚才往哪个方向走了？”你听到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但隔得太远了，内容模糊不清，只能听到几个零散的音节散落在空气里。

推车还在前进。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持续而有节奏，你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你只能听到那些零散的词被风送过来。“有没有人……看到……她……”

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布料压着你的脸，喉咙干得像砂纸，只有一道很轻的气流撞了一下布料的内侧，然后消散了。

你又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次更远了，像是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你知道他正在离你越来越远，他的声音正在被那道距离一点一点地拉细、拉长，再拉长。

推车还在前进，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没有回声了。

你的意识正在被收拢，最后一丝清醒也在慢慢变薄。

你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在另一个方向继续跑着，他在疯狂的喊你的名字，推车还在向前移动。

而你已经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