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咬一口”的玩笑之后,他们的相处似乎更亲近了。
这天下午,沈屹带进来一份新的观测报告,刚在玻璃前坐下,渊就游了过来,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屿“干嘛?”
沈屹头也没抬,翻着报告纸
沈屿“今天没带鱼片,只有这个,你要看吗?”
渊没理会他的调侃,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渊“沈屿”
沈屿“嗯?”
渊“你昨天,”
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吐出一个词,
渊“累了。”
沈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昨天确实为了赶一个数据模型熬了个通宵,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他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想到瞒不过这双眼睛。
沈屿“你怎么知道?”
沈屹放下报告,笑着看他。
渊不屑地哼了一声,尾鳍在水里悠闲地摆动
渊“你的心跳,很吵。像坏掉的机器。”
沈屹哑然失笑。他索性把报告摊在膝盖上,往后靠了靠
沈屿“好吧,被你发现了。那怎么办?伟大的深海领主,有什么解药吗?”
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水里划动。
沈屹正等着他说出什么“好好休息”之类的人类词汇,结果渊突然俯身,双手重重地拍在水面上——
哗啦!
一大捧冰凉的水直接泼了沈屹满脸。
沈屿“喂!”
沈屿沈屹抹了一把脸,哭笑不得。
渊已经游回了深水区,那双竖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渊“清醒了。不累。”
沈屹看着那条嚣张的人鱼,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心里的疲惫确实消散了不少。他低下头,继续看报告,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们的日常里,多了很多这种莫名其妙的“治疗”手段。
沈屹抱怨这里的咖啡难喝,渊第二天就把一只巨大的、长相丑陋的深海螃蟹扔到了咖啡室的门口。(沈屹花了十分钟才把它扔回海里。)
沈屹在记录板上写错字,烦躁地叹气,渊就会用指尖不停地敲击玻璃,直到沈屹把笔递过去,让他隔着玻璃在废纸上乱画一通发泄。
最让沈屹受不了的,是渊对打扰他“午睡”的执着。
研究所的灯光永远惨白,沈屹习惯了在午饭后眯一会儿。起初,渊会安静地看着他睡。后来,沈屹发现只要自己一快要睡着了,耳边就会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那天,沈屹正假寐。
他感觉到渊慢慢游到了他身边。隔着玻璃,那双巨大的竖瞳在近距离凝视着他。沈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玻璃里水流被刻意放缓的声音。
忽然,一根冰凉的手指隔着玻璃,极其轻柔地落在了沈屹眼睛的位置
接着,那根手指又往下移,隔着玻璃轻轻点了一下他鼻尖的位置
沈屹终于憋不住,睁开了眼。
渊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脸,假装去欣赏角落里的气泡,但那通红的耳鳍尖出卖了他。
沈屿“你在干嘛?”
沈屹坐起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渊游回来,理直气壮地回答
渊“检查。”
沈屿“检查什么?”
渊“看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渊歪了歪头,眼神飘忽
渊“还有,看看人类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停止呼吸。”
沈屹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在渊的鼻尖上轻轻一刮。
沈屿“我活着呢。放心。”
渊被他刮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凑上来,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猫咪呼噜的震动声。
入夜,研究所彻底安静下来。
沈屹没有走,他坐在隔离舱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心思全在隔离舱里面。
玻璃上映出渊的身影。他没有睡觉,也没有游动,只是静静地贴在玻璃内侧,和沈屹隔着一层透明的距离。
沈屿“渊。”
沈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渊“嗯。
渊回应得很快。
沈屿“如果有一天,你能出去。”
沈屹看着玻璃上倒映的影子
沈屿“你会想念这里的食物,还是这里人类制造的有趣的东西?”
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屹以为他睡着了。
渊“都不会。”
渊的声音在水里响起,平静而笃定
渊“我会想念你。”
沈屹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渊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誓言:
渊“所以,你也要等着我。”
渊“在我回来之前,不许死。”
沈屹笑了,他把书放在一边,整个人躺在地板上,侧过头看着玻璃里的那双眼睛。
沈屿“好。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几秒钟后,一只修长、带着蹼的手指,轻轻地、郑重地,也贴了上来。
夜色深沉,隔离舱内水波荡漾,两个不同世界的灵魂,在这个小小的动作里,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