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挪回房间,瘫坐在床沿,手沉沉搭在膝盖上,掌心死死贴着布料朝下。
他躺下时,后背的伤猝然扯动,钝痛漫开。他侧过身,脸埋向墙面。墙皮近地的地方鼓着一块,表层漆皮皲裂成细碎的蛛网,灰蒙蒙的,他就那么怔怔盯着,看了许久,久到视线发虚,才阖上眼。
他没能立刻陷入沉睡。白日里的碎片,零零散散从意识缝隙里飘出来,挥之不去。
床底的旧鞋,锈迹斑驳的挂钩,地下室里模糊的笔记本,满墙泛黄的照片,叛徒二字,还有父亲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把眼闭得更紧,可那些碎片非但没消散,反而在黑暗里愈发清晰,刺得人脑仁发疼。
梦里没有星星,没有灰败的房间。他陷在一片晃眼的强光里,白得空洞,什么都辨不清。而后,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站在一片废墟里,不是维纳基的那片,是更久远的、早已被遗忘的残破。半堵墙倾颓着,墙根下露着一只小手,孩童的,和他彼时一般年纪。
那手僵在尘土里,毫无生气,他慌着蹲下身伸手去碰,指尖却直直穿了过去。随即,他看见那个孩子,缩在另一面墙根下,安安静静的,连哭都没有。
那是他自己。
废墟骤然模糊消散。
白得刺眼的墙,白得发冷的灯,父亲立在他面前。
他浑身僵住,动弹不得,被锁在一张铁椅上,他拼命挣扎,可一切都只是徒劳。他望着父亲手里的针管,望着那张脸上渗人的笑,这真的,是他认识的父亲吗?
父亲粗暴地将针管扎进他的手背,推入不知名的药液,一股空落落的疼席卷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一点点被抽走,再也找不回来。他呼吸渐渐滞涩,眼前彻底陷入漆黑,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没了踪影。
再睁眼,他身处漫天黄土里,狂风卷着沙砾,狠狠砸进眼底,他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是上次梦里的地方,一目连混沌地意识到。
他朝着太阳的方向拼命跑,跑了很久很久,低头才发现,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半步都不曾离开。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道身影,那人握着枪,枪声断断续续,所过之处,遍地狼藉,躺着再也不动的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一目连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搅得厉害,却只能死死忍着,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
那人一直杀,直到前方站着另一个男人,才堪堪停手。
男人对着他说话,语气里是赞许,是认同,更是淬着冷意的鼓励。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梦里的一切像重锤砸在心上,压得他几乎窒息。
天花板是灰的,窗外透进的光,把天花板晕成一片浅灰,不是梦里的死寂灰,是清晨被云层滤过的、安静得让人发慌的灰。
他躺着,手搭在被面上,掌心朝上。又缓缓翻手,掌心重新朝下,慢慢坐起身。
父亲在厨房,灶上的锅熬着粥,热气淡淡飘着。父亲把碗放在桌上,筷子尖并拢,尾端随意散开。一目连慢慢走进去,在桌前坐下,盯着父亲。父亲的脸背着窗外的光,神情模糊不清,可那宽肩,下颌骨冷硬的线条,像一把钝刀,和梦里,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起粥里的米粒,慢慢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父亲坐在对面,也拿起了筷子。两人隔着薄薄的热气,沉默着喝完一碗粥,全程无话。
一目连放下筷子,没看父亲,只盯着空荡荡的碗底。
“昨天那个人……”
父亲的动作没停,淡淡吐出两个字:“叛徒。”
一目连把碗往前轻轻推了一寸,声音发哑:“父亲,告诉我,我以前,到底做过什么。”
父亲没说话,缓缓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窗外的光从他身后涌来,把整张脸都罩在阴影里,看不清分毫。
他就那么盯着一目连,看了许久许久,忽然笑了。不是昨日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是更浓烈的,带着满意,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冷的笑。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一目连猛地站起身。
父亲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失控,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伸手攥住一目连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的太多了。”
话音落,一记手刀狠狠劈在他的脖颈上,一目连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浑身筋骨像是被生生拆散又胡乱拼凑,僵硬得发疼,连动弹一下都艰难。
视线慢慢聚焦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不是梦,也不是残存的过往,是此时此刻,真实发生的一切。
冰冷的铁椅死死箍着他的四肢,腕骨被粗糙的金属磨得发红,稍稍用力,就是钻心的疼。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电流发出滋滋的声响,惨白的光在斑驳的墙上晃出扭曲的影子,和梦里的场景重合,却比梦境更冷,更真实,更让人绝望。
父亲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支针管,管里的药液浑浊不堪,针尖泛着冷硬的光。没有迟疑,没有半分温情,那双曾经看似温和的眼里,只剩冰冷的掌控欲,和餐桌上的笑,一模一样,阴森又可怕。
一目连浑身紧绷,拼命想挣脱,可四肢被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嘶吼,只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他死死盯着父亲,眼底是翻涌的难以置信,是无尽的恐慌,是无边的无助,眼前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的亲人,是将他拖入深渊的恶魔。
父亲俯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手臂,找准血管,没有半句言语,没有丝毫留情,粗暴地将针尖狠狠扎了进去。
药液缓缓推入血管,刺骨的凉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紧接着是撕裂般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一点点蔓延到心脏。比身体剧痛更甚的是,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疑问,那些想要探寻真相的念头,被一股强横的力量强行碾碎、压制,意识越来越混沌,视线越来越模糊,父亲的轮廓,也渐渐看不清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身体的掌控,对思绪的掌控,正在一点点流失,那种无力反抗、无从逃脱的绝望,比梦里的废墟、杀戮、死亡,更让人崩溃。
这不是过往的重演,不是潜意识的梦魇。
是父亲亲手,把他拽进了一个,永远都逃不出去的囚笼,没有光,没有希望,只剩无尽的压抑与茫然。
他想质问,想反抗,想挣脱这一切,可身体越来越沉,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最终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牢牢刻着父亲那张藏在阴影里的、冰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