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祈遥没有走那条通往海边和花园的路。他走了一条更小的巷子。窄到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墙壁贴着他的肩膀。墙是粉色的,不是油漆,是石头本身是粉色的。墙根长着那种很小的、白色的花,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蕊是淡黄色的。他蹲下来,摘了一朵,放进上衣口袋里。和昨天那朵一起。两朵花挤在口袋里,花瓣互相碰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在说话。他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角处有一个小摊,木头的,漆成深棕色,边缘磨得发亮。摊子后面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看到祈遥的时候,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他的牙齿不全,有好几颗是黑色的,但他的笑容是完整的,没有缺角。
“你是新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祈遥看着他。“……嗯。”
“从列车上下来的?”
“……嗯。”
“那你要尝尝这个。”老人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小纸袋,从摊子上夹了一块糖,放进纸袋里,递给祈遥。“街角的糖。匹诺康尼最好吃的糖。不是吹的,是大家都这么说。”
祈遥接过纸袋。纸袋是棕色的,很薄,油渍从里面渗出来,在纸袋上印出一小块深色的斑。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块糖。不是他见过的那种——下层区的糖是硬的,透明的,像碎玻璃,咬起来“咯嘣”一声,甜得发苦。这块糖不是硬的。它是软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粉,像刚出炉的面包。颜色是淡黄色的,像蜂蜜,又像琥珀。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糖是温的,不是热的,是那种“被人握了很久”的温。他不确定是糖本身是温的,还是他的手太凉了。
“吃吧。”老人说。他靠在摊子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从镜片上方看着祈遥。
祈遥把糖放进嘴里。不是咬,是含。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头蔓延到上颚,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不是下层区那种齁嗓子的劣质糖精,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像梦里的面包,比梦里的面包更甜,但不是“太甜”,是“刚好”。他含了很久,糖在嘴里越变越小,甜味却没有淡。它一直甜着,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没有变过。
糖化完了。他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两朵花挤在一起。
“好吃吗。”老人问。
“……嗯。”
“那再吃一块。”老人又夹了一块,放进纸袋里,递给他。“不要钱。匹诺康尼的糖不要钱。梦里的东西都不要钱。”
祈遥接过纸袋,没有打开。他把纸袋放进口袋里,和那块叠好的纸袋放在一起。两个纸袋,两朵花,一块怀表。口袋鼓鼓的,他用手按了一下,把它们按平。
“你不吃?”老人问。
“……留着。”
“留着干嘛。糖会化。”
“……回去吃。”
老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和刚才一样,完整的,没有缺角。但他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我懂”的意思。“你住列车上?”
“……嗯。”
“那你回去吃。列车上吃,也是甜的。”
祈遥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身后的墙壁,墙壁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幅壁画。不是一个人的脸,是一个街角。画的是这个街角——摊子,老人,还有站在摊子前面的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看画的人,看不清脸,但祈遥知道那是他自己。因为那个人的腰间挂着一把唐刀。
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这个摊子,”祈遥说,“你每天都在这里。”
老人点了点头。“每天都在。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他顿了顿,“匹诺康尼就是这样。你想来的时候,它在。你不想来的时候,它也在。你走了,它还在。”
祈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细小的伤痕,有新有旧。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着那块怀表。怀表和糖纸挤在一起,怀表的边缘硌着糖纸的角,纸角扎着他的手指。
“你在这里多久了。”祈遥问。
老人想了想。“……很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外面有太阳吗。”
“……有。”
“太阳是什么颜色。”
“金色。”
“金色。”老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得。太阳是金色的。晒在脸上,热的。不烫。刚好。”
祈遥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的脸。老人的脸上有皱纹,很多,很深的,像被刀刻出来的。但他说“太阳是金色的”的时候,那些皱纹好像浅了一些。不是真的浅了,是祈遥的眼睛“觉得”浅了。
“你不想回去看看吗。”祈遥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摊子上的糖,一块一块的,整齐地码在盘子里,金色的,琥珀色的,蜂蜜色的。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最边上的那块。糖是软的,他的手指陷进去,又弹回来。
“……不回了。”他说。“回去也不认识路了。这里就是我的路。”
祈遥看着他的手指。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上有竖纹,和谢尔盖的手一样。老了的人,手都差不多。不是因为手长得像,是因为时间留下的痕迹差不多。
祈遥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没有吃的糖,打开纸袋,把糖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他看着老人的脸。老人在笑。不是那种“我给了你糖所以你应该对我笑”的笑,是“你吃了我的糖,我很开心”的笑。祈遥的嘴角没有动,但他把糖含了很久。
糖化完了。他把纸袋叠好,放回口袋。
“走了。”祈遥说。
“明天还来吗。”
祈遥想了想。“……来。”
“那明天还给你留。”
祈遥转过身,走进巷子。窄到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墙壁贴着他的肩膀。墙是粉色的,墙根的花还在。他没有摘。他走到巷子的尽头,拐弯,走进广场。喷泉还在喷,水是粉色的,落下来变成淡紫色。雕像手里的花从紫色变成了白色,花瓣比昨天小了一些。有人夜里来过,换了花。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了什么。他没有停下来看。他走过广场,走过那条石板路,走过花园。花园里的花颜色又变了,红色的变成了蓝色,黄色的变成了粉色,白色的变成了紫色。他蹲下来,摘了一朵紫色的花,放进上衣口袋里。和那两朵、那两个纸袋、那块怀表挤在一起。口袋鼓得快关不上了,他用手指把袋口的布料撑了撑,把花塞进去。
他走进光门。光涌过来,温柔的,白色的。他站在草地上。草是绿的,远处的海是蓝的。他没有去看海。他走进小镇,走过面包店,老太太在。她递给他一块面包,热的,表皮酥脆。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他把面包吃完,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老太太对他笑,牙齿不全,但笑容是完整的。他也想笑,但嘴角动不了。他看着她笑,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他走过水果摊,水果在,红色的,圆形的,像小灯笼。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的。他把那个酸的水果吃完了,把核扔进垃圾桶。他走过花店,灯亮着。他走进去,买了两朵花。一朵红色的,一朵黄色的。他把它们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塞满了。纸袋、花、怀表、碘伏瓶、绷带卷。他把碘伏瓶和绷带卷拿出来,放在花店的柜台上。他用不上了。林医师给他的,他带着,从贝洛伯格带到列车,从列车带到匹诺康尼。他没有用过。不是因为没受伤,是因为受伤了也没处理。他习惯了。伤口自己会好。好不了,就疼着。疼着疼着,就不疼了。但他带着碘伏和绷带,不是因为他要用,是因为林医师给的。林医师说“带着”。他带了。现在他不想带了。他把它们留在花店的柜台上。柜台是木头的,深棕色的,和街角那个糖摊子一样。他不知道花店的主人会不会把它们扔掉。也许扔,也许不扔。他不知道。他放下它们,走出花店。
他走到小镇的尽头,不是悬崖,是那条路。水泥路,灰色的,和下层区的石板一样。他沿着那条路走。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路的尽头是那个舞厅。门是关着的。他推开门,门轴没有响。有人上过油了。他走进去。里面没有灯,但矿石灯的光从墙壁的缝隙里透进来,昏黄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地板是水泥的,墙壁是粗糙的。没有人。他站在地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没有音乐。
他等了一会儿。音乐没有来。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壁。墙壁是凉的,水泥的凉,和下层区的墙壁一样。他靠了很久。久到心跳变慢了,慢到快听不到了。
音乐来了。不是小提琴,不是大提琴,是一把口琴。声音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在远处哼歌。他听着那把口琴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他睁开眼的时候,口琴声还在。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是那条水泥路,灰色的,和下层区的石板一样。他没有走回去。他走进光门,回到匹诺康尼。地面是软的。他站在软地上,看着自己的鞋。鞋上又沾了灰,灰色的,梦里的灰。他用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灰蹭掉了。鞋面上没有留下痕迹。
他走回列车。舷梯的灯还亮着。他走上去,脚步声在金属板上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走到顶端,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看。他走进列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他走过三月七的房间,门关着,缝里没有光。她不在。他走过丹恒的房间,门关着,缝里没有光。他不在。他走过老杨的房间,门上那张便签边角翘着,他伸手按了一下,按回去了。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进去。门关上。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星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星海涌进来。他看着那片星海,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两朵花,三朵花,五朵花。他数了数,五朵。颜色不一样,蓝色的,白色的,紫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他把它们插进杯子里。杯子已经换了三次水了,杯壁上有一圈淡蓝色的水垢,是花的颜色染上去的。他把花插好,放在窗台上。
他把纸袋从口袋里拿出来。三个纸袋,叠好的,一个比一个小,套在一起。他展开最大的那个,里面还有糖的碎屑,白色的,细得像沙。他舔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糖屑,放进嘴里。甜的。他把纸袋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怀表翻过来,背面朝上。那行外文字迹还是磨得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老陈留给他的话。他把怀表放回口袋。
他把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帕上有一块小小的皱痕,是三月七的汗干过之后留下的。他把手帕放在桌上,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台灯旁边。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星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窗台上那杯花上。花瓣在星光下微微发亮,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些,像有人给它们盖了一层薄薄的蓝纱。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街角的糖。甜的。不是下层区那种齁嗓子的甜,是“刚刚好”的甜。他想起老人的脸。老人在笑,牙齿不全,但笑容是完整的。他想起花店里的花,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他买了五朵,插在杯子里。它们不会褪色。三月七说的。他信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怀表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让它硌着。那是老陈给他的重量。他受得住。窗外的星星还在那里。他看着它们,从这一颗看到那一颗,从那一片看到另一片。他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不知道它们离这里有多远,不知道它们上面有没有人也在看星星。但他知道,他正在往它们的方向去。不是“知道”,是“感觉到”。身体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在将睡未睡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口琴声。不是梦里的,是从窗外传来的。不是星星,是走廊。有人站在走廊里,吹口琴。他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丹恒,也许是老杨,也许是星。他没有出去看。他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慢慢变慢了。口琴声停了。走廊里安静了。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星光照在他掌心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梦到了糖。不是街角的糖,是另一块糖。更大,更圆,颜色是透明的,像一块琥珀。里面封着一朵花,蓝色的,和他窗台上那朵一样。他把糖含在嘴里,糖不化。他含着它,含了很久。糖没有变小,花也没有出来。
他醒了。窗外的星光还亮着。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星光照在他掌心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这一夜,他没有再梦到糖。